写在前面
近年来不太平,愈发感叹生命脆弱,要爱惜自己,爱惜眼前人。
我一贯来惜命得很,这得益于自己在医院实习的经历。
学医这件事虽不是我所愿,但我从未后悔过。医学体系丰富了我的思维逻辑,让我学会系统性看待问题,更重要的是,让我早早看过他人的生与死,痛苦与希望。
一直想把这些经历过的故事写出来,时间过去越久,感觉记忆就愈发模糊,有些细节也记不太清了。
今天恰好与群友聊起生育话题,就顺便把青涩时期经历的一些事情,与大家说一说。
文中涉及部分人的隐私,会以化名替代,部分细节会做处理。
01
十几年前我即将毕业,在一座小城市医院的产科实习,跟着D医生。
刚轮转到这个科室时不到两天,第一次跟着D医生查房,查到48床,D医生让我给她听胎心。
医院的病房分为几种类型,一种是双床房,一种是三床房,另一种,就是5床位或6床位。46-50床,在一间病房里。
在床位不紧张的时候,病人是可以自主选择入住人少的病房的,但产科常常人满为患,大部分时候床位都不太够。
那时正值夏天,一进病房就闻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也难怪,一间病房里待着8-10人,待产妇和家属挤在一起,而他们又多是从外地来本城工厂打工的百姓,多数属于体力工作者,汗味自然更大些。
“48床,要听胎心了,你把衣服掀上去,我给你听一听。”
我刚说完,她便乖乖地把肚皮上的衣服掀开。这一掀,我心下一惊。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肚皮,不过孕36周(大概,请不太清了),肚皮撑得很大,绷得紧紧的,肚皮上爬满了妊娠纹,像一个纹路清晰的大西瓜。
我把听诊器贴在她的肚皮上,奇怪,没有过去听到的清晰的胎心音,听到的是各种杂音。换了好几个位置反复听了好几次,都没有听到明确的胎心,只好如实向老师报告,“我听不到胎心。”
D医生没有说话,拿出自己的听诊器听了听,然后又让我给她量了量血压。
那会儿还是旧式的手动量血压器,需要用听诊器判断收缩压和舒张压。
这一听,我差点又怀疑自己听错了,收缩压185mmHg,舒张压120mmHg!
查完房出来,D医生对我说,你听不到胎心音是很正常的,因为她怀的是双胞胎,所以没有经验的人是很难正确分辨胎心,你刚才量了血压,有什么发现没有?
“D医生,她是妊高征吧。”我确认道。
D医生点了点头,说这个血压数据已经降了一些下来,前些天才入院时比这个还要高。
我心下一沉,双胞胎、妊娠高血压综合征,太凶险了!
难怪还没有到预产期就住进了医院。
02
原来,她不是第一次住院了,上一次出现不适,是2个月前在家晕倒被送入医院。
治疗一周后,稍有好转就不顾医生反对坚持要出院,原因是支付不起医疗费和住院费用了。于是签署了责任书,承诺会定期门诊复查,出院了。
“唉,太穷了,我看了门诊记录,回来复查了一次,就再也没有来复查了。前几天又被救护车送进了咱们这里。等血压控制住了,要尽快给她手术进行剖腹产。”
自那以后,我开始留意48床。
她皮肤白净,略微浮肿的脸,大眼,长发,看得出来怀孕前是个标准的端庄相貌,说话轻声细语,如果不是高居不下的血压和浮肿的双腿,一点不像是个病人。
她的丈夫瘦瘦的,看见我们总是礼貌又歉意地笑着。
几天后他们又尝试来问能否出院,被D医生骂了回去:“命不要了吗?钱重要还是人重要?这次回去再发生情况,就难说了!”
03
他们没有等到能出院待产的那天。
一天下午,我休班,从宿舍下来,穿过住院部时,突然被一把拽住。
“阿妹,人手不够,快来帮忙!”是产科的护士喵姐,“手术室,快去!”她撂下这句话就火急火燎往药房去了。
我火速奔往手术室,手术室门口站着七八个家属,突然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急促说道:“病人情况不乐观,如果发生问题,你们保大还是保小?”
一个男人低着头,脸憋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是48床的丈夫!
没有等得及听他的回答,我得赶紧更衣消毒做术前准备。
待我准备好进入手术室,手术已经开始了。
奇怪的是,现在记忆中在手术室里我看见的画面好像被打了马赛克,模模糊糊。
只记得当时有个声音对我说,“阿妹,来,你来推药。”于是我在一边负责静脉推注。
急救药品不能推注过快,我静静站立在48床边上,好像与其他人都隔绝开来。
看着她惨白的脸,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你要撑住要坚强,你还有一对孩子,还有你老公在外面等着你。
大概20分钟后(具体我已经不记得了),D 医生过来拍了拍我,“阿妹,不用推药了。”
我恍恍忽忽一抬头,看见她红红的眼眶。
他们推着48床出去,我不敢看家属的反应,在手术室里又待了一会儿。
等我出去时,看见48床的丈夫瘫在角落无声地哭泣,一名老妇人哭着嘴里念着,其他人有的沉默,有的流泪,有的在一边打着电话。
我想上前安慰他们,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一天,我的心空空的,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
谁会想到,天大的喜事,最后会演变成一场丧事。
04
在学医之前,我总在想要是能一次拥有一对双胞胎多么幸福。
学医之后,我知道怀双胞胎对母亲来说一场更大的冒险。
有的时候,人们总在嫌弃怀孕的女人娇气,但却不知道,怀孕的过程中,随时有可能发生夺命风险,比如妊高征并发子痫,比如羊水栓塞。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真的太不容易了,需要母亲冒着巨大的风险、经受着不同程度的身体痛苦。
孕期顺利,生产顺利,自然是可喜可贺,但不能因为自己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就觉得别人矫情。
不能感同深受,至少不要说“何不食肉糜”。
而女人们经历的这一切,男人们永远不会懂,这注定是一个人的战斗。
只希望哪怕男人们不懂,也要站在她的身后,给她力量,告诉她你在。
而不是轻轻说一句,为什么你这么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