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50):浪漫的把戏

五十五

中午,校迎新会第一次彩排。外系的节目最终定下三个:副主席李安然领衔三个女生的健美操,筱峦和鲁洁合作的现代舞,还有筱峦与苏若伊合演的小品。前两个一亮相,现场就炸了,节奏利落,动作干净,掌声几乎没断过。

可到了苏若伊的小品,气氛却像一盆温水泼在台上——不冷不热,演得稳稳当当,台下却纹丝不动。我坐在观众席里,忽然想起中文专业课上学过的一句话:戏剧,说到底靠的是矛盾冲突。没有冲突,就没有戏。这一版的本子,显然缺了那根绷紧的弦。

晚上,学校礼堂放了部美国大片《生死时速》,听说节奏快得喘不过气。可惜赶得不巧,今晚夜大有课,我只能夹着课本,乖乖往中文系教室走,继续啃那本《文学概论》。

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门口站了一溜男士,个个伸长脖子,朝着楼道口张望——又到了晚间"等女朋友"的固定时段。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余光却忽然扫见一个人影:数学系的张肖隆。此刻他跟在安暖暖身边往礼堂的大门口走去,很显然今晚他约了安暖暖。

我的脚步顿住。胸口登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意,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

真是邪了门了——又是张树洋他们宿舍的人。

我站在路灯底下,越想越窝火。他们那间宿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是怎么着?抢走苏若伊还不够,现在又把爪子伸向安暖暖。一个接一个,像商量好了似的,把我身边的人挨个儿往他们那儿拽。

然后我又想起安暖暖。这段日子,我和安暖暖走得很近。我时常会出现在数学系的教室里,坐在安暖暖身边和她闲聊一会,消磨夜色。坐得久了,难免生出几分微妙情愫。我俩都处在感情空巢期,自然而然,生出几分抱团取暖的惺惺之意。

此刻看到她被张肖隆约走看录像,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安暖暖那儿,我得下点功夫了。这么郁闷、憋屈的日子,是谁听我倒苦水也不嫌烦?是安暖暖。她要是被人拐跑了,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从来不缺能打动女生的办法。我去找她,借口说要买一件礼物送女生,请她帮忙挑个合适的。她一听,说我多此一举。听她的口气,肯定以为我是要送给苏若伊。看来我把真实的目的掩饰得很好。她说有事不能和我同去,但还是答应替我去买。

再次见面时,她手里拎着只小布绒老鼠,造型憨憨的,挺可爱。

还是暖暖会买东西,我就知道这个活儿交给你准没错。”我拿过小老鼠看了一下,夸奖道,“还得再辛苦你一下,帮我送过去吧。”我说。

“送谁呀,苏若伊?”她一脸看透了我心思的表情。

“干吗送她?我说了,我们是过去完成时了。”我故意绷起脸说。

“那送谁啊?”她满脸疑惑。

“送给一个去年今天我认识的女孩。”

“去年今天?谁啊?”

“去年的10月24号,我接受了班里一项任务,和一个女生去批发市场买贺卡。可那天我车丢了,那女孩帮我一起找。后来,她让我送她回家。再后来,她约我一起回学校——那天,还下着大雨。”

她的神情一点点变了,脸开始泛红,娇嗔道:“讨厌!”

我笑了。瞧,我不是个无趣的男人。我还可以让一个女孩子脸红心动。

周五的夜晚,像是被谁提前拧松了发条。浴室二楼的舞厅照例亮起彩灯,周末了嘛,谁都想从从繁重的学业里探出头来喘口气。我刚从夜大的古汉语课堂上逃出来,一个多小时的“之乎者也”在脑子里搅成浆糊,昏沉沉地,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于是我想,不如去跳几支舞,把那些通假字,使役用法从四肢百骸里甩出去。

跟几位相熟的女生轮流跳了两圈,汗意刚爬上额角,我忽然在人丛里瞥见了她——那个大一的师妹龚智妍,正怯怯地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我笑着走过去,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怎么光站着,不跳一支?”

她登时红了脸,连连摆手:“我不会的,真的不会……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不会有什么关系,”我伸出手,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推辞的轻快,“我教你。”说着便牵起她的指尖,将她带进那片晃动的光晕里。

她确实不会。这一曲偏偏是慢四,最简单的步法,可我能觉出她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手心沁出薄薄的汗,湿而凉,贴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的脸红始终没有褪下去,从脸颊烧到脖颈,。一曲终了,我们退到场边,她仰起脸来看我,眼睛里有亮光在跳:“师兄,你跳得真好……我刚才看见你会好几种舞步呢。”

“想学吗?”我笑了笑,“我可以教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去年我刚来师院的时候,跟你一样,什么都不会,也只敢站在边上瞧别人跳,凑个热闹罢了。后来学校办了两期交谊舞培训班,我才跟着学了些基本的步子。今年那位体育老师好像没打算再开班了——不过没关系,过两天我打算在系里自己办一个,到时候你来,我教你。”

这话倒不是临时起意。办交谊舞培训班的念头,早在我心里盘桓了好些日子。尤其是外语系的男生们,再不教教他们,我们的舞会怕是永远撑不起场面——男生不来,女生便没有舞伴,舞池空荡荡的。

我还记得上学期第一次办舞会时的狼狈:满场熙攘的女生,会跳的男生却只有我一个。我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依次领着学生会的女同事们各跳一圈,每人一支曲子,跳完一轮,腿已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那晚散场后我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球灯,暗暗发誓:下学期,非得把这帮新生教会不可。不然外语系的舞会冷冷清清,我这个文艺部长站脸上实在挂不住所以这培训班,是一定要办起来的。今晚这一曲,权当是提前开了个场。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重读这一章,我忽然觉得那个二十岁的自己,像一只忙碌的蜘蛛,正在疯狂地修补被暴风雨扯破的网。

苏若伊被张树洋抢走了,这条线断了。安暖暖被张肖隆约走了,那条线也摇摇欲坠。我站在路灯底下,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安暖暖那儿,我得下点功夫了。

这个念头,如今读来让我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我居然把安暖暖当成了某种需要“守住”的阵地,仿佛她是我情感版图上的一枚棋子,一旦被敌方夺走,我就会全线崩溃。心酸的是,那个少年确实在害怕。他怕的不是失去安暖暖这个人,而是失去最后一个可以毫无负担地倾诉、可以被接纳、可以被温柔对待的角落。苏若伊拒绝了他,他需要被需要;安暖暖如果也被人带走,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所以他才会想出那个“认识一周年”的浪漫把戏——那只小布绒老鼠,那个精心设计的谜语,“送给一个去年今天我认识的女孩”。他太知道怎么打动一个女孩了。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那时候,太需要从另一个女孩的笑容里,确认自己还有让人脸红心动的能力。他在用一场精心编排的浪漫,治愈另一场浪漫留下的伤口。

而那个办交谊舞培训班的念头,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在重建自己的领地。失恋让他在感情上失去了掌控感,他就拼命在工作上找回掌控感。他要教会新生跳舞,要撑起外语系的舞会,要让整个场面热热闹闹地转起来——好像只要舞池不冷,他的心就不会冷。

如今回头看,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从容。他只是在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忙起来,被需要起来,被看见起来。他在用一场接一场的热闹,填补那个中秋夜被挖空的洞。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个洞后来一直都没有真正填满。他只是学会了,在洞边种上花,让路过的人看不出那里曾经塌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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