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专门写过母亲!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偶尔抬头,一轮明月正高悬空中,城市阑珊的夜火,吞没了她皎洁的光。
这有点像母亲,这么多年了,她都没有光能散进我的心里来。
母亲个子不高,还有点胖,怎么说都不算美丽,那时候总幻想书上的那些漂亮妈妈。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山村,山横在村北,据说是伯夷、叔齐隐居的首阳山。山水冲刷出了两道土沟,东沟和西沟,两沟蜿蜒南下,最后汇合而一,形成一个大写的Y字,村里300余户人家,就散落在沟的两侧。
我家在东沟,这里大概聚了有三十来户人家。有棵皂角树,树干粗大,树冠硕大,是大家的聚集场所。特别是夏天,皂角树枝繁叶茂,浓浓的树荫下形成了一个嬉闹的场所,人们在这里说闲话、打扑克,玩的昏天黑地。
可我却总是不能玩的尽兴。每每兴致最高的时候,母亲就会喊我去地里干活,那声音尖且长,一声连一声,叫的人心烦意乱。纵有千万的不舍,也只能极不情愿跟着母亲往地里走,心里想着小伙们依然在那里玩的开心,心里不由得生起对母亲的恨。
地里的活倒不是很重,无非就是摘豆和摘棉花,豆有绿豆豇豆,棉棵上是朵朵灿灿的白云,绿叶黑荚白花,无数的小虫飞来飞去,还有眼前静默的首阳山,有草无树。白花花的太阳,无遮无拦的扑下来,晒的人难受。那时我就想,我要努力读书,考上大学,再也不来这地里干活了。
母亲摘豆摘花,左右手一起运动,速度很快,腰里围着的包袱一会儿就鼓起来了,她边摘边跟我说话,讲故事也讲干活的方法,催的我手忙脚乱紧跟着她。
夏天的白天过的很快,夜晚来临,吃完饭后,我们兄妹几个都会出去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每天我们都会按时回家,一进门,就看到枣树下,石桌旁,母亲坐在斑驳的月光里,头正一下一下地“捣蒜”——打盹。我们一进门,妈妈就马上起了身儿,上好大门栓,招呼我们回屋睡觉。
秋天是最繁忙的季节。父亲在外地上班,我们兄妹几个年龄尚小,家里的农活基本上就靠母亲一个人。院子里堆满了芝麻、谷子和花生,妈妈就在这样的谷物堆中忙碌。月亮升起来了,白色的花生,金色的芝麻,黄色的谷穗,都在月光下散发着清香。再看母亲,满身尘灰谷物叶,只顾低着头忙活,白亮亮的月光,先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又偷偷溜下来,栖息在她的两肩。脸被散落下来的头发遮挡住着,或明或暗。我们兄妹几个,最初在母亲身旁也帮着摘两把花生、剪几穗谷子,但不久就让母亲撵回屋里睡觉去了,因为第二天我们还要上学。
庄稼收进了谷仓,麦苗也露出了头儿,人们都闲下来了,家里的纺车又吱吱扭扭响起来了。朦胧的月光下,一缕缕的丝线被织成了一块块的棉布。铺好棉布,母亲动用尺子、粉笔、剪子、针线,最后耍戏法般变出了一件又一件的棉衣棉裤棉鞋,大小不一,颜色是清一色的灰、蓝,模样一律胖乎乎圆鼓鼓的。最后母亲哼着小曲儿,把棉衣棉裤叠起,轻轻按按,然后收进了一个木箱,啪嗒上了锁。
当凌冽的北风刮起来的时候,母亲会打开箱子上的锁,给我们一个个换上散发着樟脑丸香味的棉衣,冷气呼地一下子就从身体里跑出去了,于是我们都蹦跳着去摘屋檐下拉的很长很长的冰凌橛子。下雪了,关了房门,母亲抱进一捆棉花杆折断,再搓下一把棉铃壳,放进火盆,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一张纸,迅速的伸进棉铃壳堆,火苗慢慢的伸上来,舔着了棉花杆,当腾腾的大火烧的只剩下灰烬的时候,母亲就在盆中埋入红薯,不久,到处都会弥漫着红薯香甜的味道,这香甜的味道掩盖住了母亲的形象。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工作,飞离了那个小巢,母亲也因为劳累过度,膝盖骨磨损,只能借助拐杖慢慢的行走。前几天回家,暮春的月夜,我和父母亲坐在院子里,月光下,我突然发现,苍老的母亲瘦小了许多。
如今,我躺在床上,看月,月亮里忽然出现了母亲的脸,正微笑着看我,我心中一动:如果没有当初母亲的呼唤,我沉沦在嬉闹中,恐怕也难有现在这一份稳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