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暖炕

父亲的暖炕,是我童年的记忆,是我成长的见证,是我心中的恋歌,陪我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有着我满满的回忆。

在农村,烧炕一般都是妇女的专利。在我家,由于母亲去世得早,烧炕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父亲的肩上。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煤,生不起炉子。但父亲总是把炕烧得很旺,让我们姊妹几个一回家,便有一铺暖烘烘的热炕。我的童年,因有父亲的暖炕而倍感温馨。

父亲是文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但父亲天性聪明,无师自通,学会了许多庄稼人认真学也不一定学会的手艺。父亲会编席打筐编笊篱编囤子织袜子,会劁猪骟羊,会宰猪杀羊,还会给人打掐。因这些手艺,父亲是远近闻名的“能人”,村民都爱请父亲帮这帮那,父亲却不会收人家一分钱,总是义务给人家做事。按父亲的话,都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还用不着谁?因为这,父亲在村子里人缘极好。娘去世以后,村民也会帮我们做鞋做衣服,农忙时帮我们家干点农活,使我家度过了那段艰苦的岁月。

父亲最拿手的,还是盘锅头和土炕。别小瞧盘土炕这门手艺,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着呢?土炕分炉炕和煨炕。盘得好,出烟利索,用的燃料少,而且炕热得快,凉得慢,保暖效果好。父亲泥活做得很细致,也特别能省料。更难能可贵的是,父亲为人实诚随和,不端架子,不拿捏人。农村人,就爱个实在。谁的手艺好,谁的手艺差,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到秋天,请父亲盘土炕的人家络绎不绝。

上小学时,一到冬天,放学后,我和妹妹就急着往家赶。回到家,我和妹妹赶忙上炕,趴在父亲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写作业,我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我和妹妹从来不偷懒,作业做得无比认真,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这与父亲的暖炕是有关联的。

星期天和寒假,是我最惬意的时刻。我喜欢看书,父亲便给我专门准备了一间屋子,我要求不高,央求父亲给我盘了一铺暖炕,准备了一个炕桌,一个大瓦数灯泡。白天,除了姐姐喊我吃饭之外,一整天,我都会猫在我的屋子里,看书、做作业、练字、写文章。父亲的暖炕,成就了我的学业。初三那年寒假,我闭关自修,很少出门。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托堂哥从金塔新华书店买了语数外理化政六门课的复习资料。我早晨六点钟起床,晚上十一点钟睡觉,除了吃饭上厕所,我整天呆在父亲烧好的的暖炕上,或背书或演算,像苦行僧般度过了一个寒假,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中考以全校第一全县第六名的好成绩,被酒泉师范录取,父亲的暖炕功不可没。

工作后,我依然依恋父亲的暖炕。星期六回家,我会和父亲睡在一铺暖炕上,夜晚熄灯后,我向父亲说说我工作中的开心事和烦心事,父亲不插话,总是静静地听着。我说完后,父亲有针对性的说上一两句,既有鼓励的话语也有告诫性的劝说。父亲的暖炕成了我指路的明灯,照亮了我人生的道路,让我懂得了先做人后做事的道理。

我刚工作,中师生还比较吃香,我成绩比较好,陶醉于已有的文凭,有点懒散,缺乏更进一步的目标。父亲虽目不识丁,但经常听收音机、看电视,对时事看得比较远。他提醒我,趁年轻,不要荒废了学业,人生的路还很长,要在学历上更进一步,否则,终究会被淘汰出局。听了父亲的话,我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提高学历层次。父亲的暖炕,又成了我的所爱,晚上,在暖烘烘的热炕上看书,记忆力超强。我参加甘肃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自考,仅仅两年时间,便取得了大专学历,而且刷新了酒泉地区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三项纪录:一是一年通过8门课,二是仅仅一轮考试年就毕业,三是平均分达到85分以上。这些成绩的取得,源自于父亲的暖炕。

那年我专升本,三月份的天气,遇倒春寒,轻易不感冒的我,咳嗽得很严重。星期五回家,已是头重脚轻。好不容易上了父亲的暖炕,身子虚弱得一时失去了知觉。醒来时,见我身上挂着液体,父亲在旁边陪伴。此时父亲正在丢盹,我细细打量着父亲,父亲两鬓斑白,一道道皱纹似刀刻一般深深地印在脸上。父亲脸庞瘦削,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布满了老茧的双手似松树皮般开裂。就是这双手,给我烧的热烘烘的暖炕,而他自己,既要种地,还要自己做饭洗衣服,马上六十的年纪,一刻都不消停。看着、想着,不争气的眼泪下来了,我抽泣着呜咽着。父亲被我惊醒了,看着我,慈爱的眼神又添些许忧伤,马上问:“还疼吗?”我摇摇头。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额头,高兴地说:“太好了,烧退了。我给你准备吃的去。”在父亲的暖炕上,躺了两天,我的病就痊愈了。

我们姊妹四人,先后都成家了。为了生计,都四处奔波。但我们都眷着父亲的暖炕,它有着我们的根,留着我们的泪,镌刻着我们儿时的回忆。冬天农闲放寒假,我们都会带着孩子,轮流回家,陪伴父亲。父亲早早烧好暖炕,准备好一切。在父亲的暖炕上,我们打扑克、掀牛九、下象棋,看着满炕的儿孙,父亲高兴得像个老顽童。父亲的暖炕充满了温馨,我们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我真想时光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

后来,我把家安在了城里,把父亲也接到了城里。但父亲却没有了往日的开心,因为父亲对城里的生活不习惯。但父亲为了我,为了我的女儿,不习惯也慢慢习惯了。周六回家,我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交谈,总感觉缺点什么,没有了暖炕上的舒坦。

2006年冬天,是我永远心痛的日子。父亲身患重病,已属弥留。清醒的父亲,让我接他回家。我让乡下的姐姐收拾好屋子,烧好父亲的暖炕,我用出租车把父亲送到了乡下自家的暖炕上。

父亲不能为自己为我们烧暖炕了,烧了一辈子暖炕的父亲,是时候让我们为他烧暖炕了。我对姐姐和妹妹说,从现在起,我们轮流烧暖炕,要让父亲在自己的暖炕上走完最后的时光。

寒假里,我和妻子回到了老家。晚上,我和父亲睡在一铺暖炕上,和他交流。我深知,父亲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凡事听父亲的。父亲比我想象的坚强,不生气,不提任何要求,对自己的病情和生死看得很淡,反而不时操心我,操心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女儿的学业。父亲虽然病重,却很开心。

但我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听父亲说最后一句话。父亲走的头一天,非要让我进城看一下我的房子是否安全。第二天上午,堂姐夫打电话说父亲可能不行了。我和妻子、女儿赶回去的时候,叔叔、姐妹和堂兄等已给父亲穿好了寿衣。我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暖炕上,面容慈祥,似乎睡着了。我望着操劳一生的父亲,永远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不觉悲从中来,我嚎啕大哭,为父亲的辛劳和不幸,为自己的思念和不孝。父亲走了,最后以这种方式谢幕,不知是喜还是悲。

在父亲的家祭上,我饱含真情,写了一篇《祭父文》,表我拳拳思念之心,但父亲的恩情,我无法言之一二。父亲的一生,充满艰辛坎坷和辛酸,他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独自一人将四个孩子养大成人,付出了常人所不能付出的辛苦,此情此恩,还未来得及报,父亲却已撒手人寰。唯有父亲的暖炕,让我思念不已。父亲的暖炕,加深了我和父亲的感情;父亲的暖炕,留下了父亲对我最后的嘱托;父亲的暖炕,让他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父亲走得很开心很体面也很有尊严。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我也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年人,女儿也已长大成人。但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父亲那铺热烘烘的暖炕。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暖炕可以享受了。

父亲的暖炕,令我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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