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主任，"她说，"我想见我父亲。"
陆时年点点头："我知道。你父亲十年前提交的退税申请，需要你的配合才能完成。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我同意。"苏暖毫不犹豫地说。
"好。"陆时年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着苏暖来到档案室，找到老郑。
"老郑，苏建国的联系方式。"
老郑翻了翻一个厚厚的本子，然后写下一个地址："他住在城南，这是地址。"
苏暖接过那张纸条，手指颤抖。
城南，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这二十年，他们可能无数次擦肩而过，却从来不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还有一件事。"老郑说，"你父亲的退税申请，内容是'与女儿失去的二十年'。但这个申请有一个特殊的条件。"
"什么条件？"
"退回这二十年，意味着你们父女俩都会重新经历这二十年的感情。不是真的回到过去，而是……你们会感受到这二十年来对方的思念、寻找、等待。那些被错过的爱，会一下子涌进你们的心里。"
苏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郑看着她，"你会感受到你父亲这二十年来对你的思念，每一天，每一秒。他找你的时候有多焦急，等你的时候有多绝望，想你的时候有多痛苦——你都会感受到。"
"同样的，你父亲也会感受到你这二十年的感情。你对他的想念，你的怨恨，你的孤独，你的坚强——他都会感受到。"
苏暖的心揪紧了。
"这就是退税的代价。"老郑说，"你们会更加理解彼此，但也会承受彼此的痛苦。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苏暖想了很久。
二十年的痛苦，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等待……她和父亲各自承受了一半。如果退税成功，他们将会感受到对方的那一半。
但至少，他们终于能够相聚了。
"我确定。"她说。
苏暖站在那个地址前面，心跳得厉害。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三楼左边的窗户挂着一盆绿萝，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翠绿。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三楼，左边那户。门牌号302。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背有些驼。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苏暖太熟悉了。
那是她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父亲看她的眼睛。那是她小时候，父亲给她讲故事时，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眼睛。
"爸……"苏暖的声音颤抖了。
苏建国愣在门口，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女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暖暖？"他的声音沙哑，"是你吗？"
苏暖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她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苏建国紧紧地抱住女儿，浑身颤抖。
"暖暖，暖暖……"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打湿了苏暖的头发，"爸爸等你好久了……好久了……"
苏暖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
二十年的分离，二十年的误会，二十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终于回家了。
父女俩在屋里坐下，苏建国给苏暖倒了一杯水。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苏暖五岁时的全家福，和她自己保留的那张一模一样。
"爸，这些年……您过得怎么样？"苏暖问。
苏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释然："过得还行。债还清了，工作也稳定了，就是……一个人住，有点冷清。"
"您没有再婚吗？"
"没有。"苏建国摇摇头，"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和你妈。总觉得，如果我再婚了，就真的把你们放下了。我不想。"
苏暖的眼眶又红了。
"爸，我看到您的信了。"她说，"我知道了……这二十年发生的事。"
苏建国叹了口气："我猜你妈没有告诉你。"
"她说您不要我们了。"苏暖低下头，"我以为……我以为您真的抛弃了我。"
"我没有。"苏建国握住女儿的手，"暖暖，爸爸从来没有抛弃过你。爸爸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了。"苏暖抬起头，"爸，我不怪您。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这样做？为什么她不让我们见面？"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你妈……她是被我伤透了心。"他的声音很低，"公司破产那会儿，我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在外面跑，躲债、借钱、想办法翻身。有时候好几天不回家，回来了也是一脸愁容，对她和你都没有好脸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有人在你妈面前嚼舌根，说我在外面有人了。我知道那是造谣，但我没有解释，因为我觉得她应该相信我。可是我忘了，她一个人在家带着你，又担心又害怕，还要听那些闲话……她心里该有多苦。"
苏暖的心揪了起来。
"后来离婚，一方面是她家里人一直反对我们，觉得我没出息。另一方面……"苏建国叹了口气，"我想她是真的对我失望了。不光是钱的问题，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
"那后来呢？"
"刚离婚那三年，她一个人带你，确实很难。我虽然欠着债，但每个月还是想办法给你们寄抚养费。"苏建国说，"可是三年后，她工作稳定了，就把钱全部退了回来，还让人带话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们不需要。'"
苏暖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决绝。"苏建国摇摇头，"也许是想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也许是不想再欠我什么，也许……是真的恨我吧。我能理解。那几年我确实对不起她，让她受了太多委屈。"
"所以她才不让我们见面？"苏暖的声音有些发抖。
"暖暖，"苏建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不要怪你妈。她一个人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得不对，但她是爱你的。她只是……太累了，太伤心了，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
苏暖沉默了。
她想起了这些年来，母亲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风里来雨里去，打两份工供她上学。母亲从不提父亲，但每次苏暖问起，她的眼神里都有一闪而过的痛。那不是恨，而是比恨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爱过之后的心死。
"爸，"她抬起头，"您不恨妈吗？"
苏建国摇摇头："恨过。但后来想通了。是我先对不起她的。公司出事那会儿，我只顾着自己焦头烂额，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还要听那些难听的话……换了谁都会心寒。"
他看着苏暖，目光里满是愧疚："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我有我的亏欠，她有她的难处。那些都过去了。暖暖，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爸爸终于等到你了。"
苏暖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爸，"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完成那个退税吗？"
苏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来申请了？"
"我在税务局工作。"苏暖说，"是那里的审核员。"
"原来如此。"苏建国点点头，"难怪你能找到我。"
"那您愿意吗？"苏暖问，"退回这二十年，我们都会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您愿意吗？"
苏建国握紧女儿的手："暖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承受什么痛苦我都愿意。"
苏暖扑进父亲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
二十年的分离，终于迎来了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