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双线战场(2008)
八月的上海像一口烧开的热水锅。
梅雨季刚过,台风还没来,城市被一种无风的、黏稠的热浪包裹着。柏油路面在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气,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嘶哑而固执。
宋清怀孕三十四周,肚子已经大到让她看不见自己的脚。医生说她有早产风险,因为胎儿心律问题虽然好转,但孕晚期负担太重。嘱咐她“能躺就躺,绝对不要劳累”。
但她躺不住。
因为“画笔”项目,正在经历诞生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出事的是核心控制芯片。
那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上,集成着整个机械手的“大脑”——肌电信号处理、运动控制算法、自适应学习模块,所有关键功能都在这里。芯片是委托台湾一家晶圆厂代工的,三个月前投片,上周才拿到第一批样品。
实验室里,王工戴着老花镜,把芯片放在显微镜下。屏幕上的放大图像显示出一个致命的缺陷:在封装环节,有一条极细的金线焊接出现了虚焊。
“这一批五百片,抽样测试了五十片,有七片出现同样问题。”王工的声音很沉,“虚焊会导致信号传输不稳定,严重时芯片会直接失效。”
陈宇站在旁边,看着显微镜屏幕。那个微小的缺陷,像一道狰狞的裂缝,把他们六个月的努力、投资方的期限、所有期待,都推到了悬崖边。
“重新流片需要多久?”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重新设计、投片、封装、测试……最快也要八周。”王工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眶,“但投资方给的量产期限,只剩四周了。”
四周。二十八天。要完成一批全新的芯片,还要完成整机组装和出厂测试。
不可能。
陈宇感觉胃部一阵绞痛。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今天一早接到电话就冲来公司,连早饭都没吃。
“联系代工厂了吗?”他问。
“联系了。对方承认是封装工艺问题,愿意免费重做,但时间……”王工摇头,“八周是他们的极限,已经是最优先排期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刺耳。
“宋顾问那边……”电子组的小张小声问,“要告诉她吗?”
陈宇和王工对视一眼。
“先别说。”陈宇深吸一口气,“她最近血压偏高,医生让她绝对静养。这个消息……会让她崩溃的。”
但他知道瞒不住。宋清虽然在家,但每天都会看工作邮件,会打电话询问进展。她太了解项目,任何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果然,下午两点,陈宇的手机响了。是宋清。
“芯片测试结果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可能是天太热。
陈宇犹豫了一秒:“出来了。有点小问题,王工在处理。”
“什么问题?”
“封装工艺上的,代工厂那边会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宇,别瞒我。具体什么问题?影响多大?”
她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陈宇知道瞒不住了,只能简单说了虚焊的事。
“重新流片要多久?”宋清问,声音很平静,但陈宇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八周。”
更长的沉默。陈宇能想象宋清此刻的表情——咬着嘴唇,眉头紧锁,一只手不自觉地抚着肚子。
“投资方知道了吗?”她问。
“还没通知。我想先看看有没有应急方案。”
“什么方案?”
陈宇看着桌上那些有缺陷的芯片。一个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此刻像一枚枚黑色的棋子,把他们将死了。
“也许……我们可以手工修复。”他说,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疯狂,“把有问题的芯片挑出来,用显微镜和精密焊接设备,手动补焊那条金线。”
“成功率多少?”
“不知道。但总比干等八周强。”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深呼吸的声音。“陈宇,别冒险。如果手工修复失败,芯片就彻底报废了。我们输不起。”
“那怎么办?跟投资方说延期?他们会撤资的。”
“让我想想。”宋清的声音很疲惫,“你先别急,晚上回家再说。”
挂断电话,陈宇靠在实验台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窗外的热浪滚滚而来,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王工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清清怎么说?”
“她让我们别冒险。”陈宇苦笑,“但她也想不出办法。”
“那就听她的。”王工拍拍他的肩,“她比你我都清醒。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老人顿了顿:“小陈,你去看看你爸妈吧。你妈早上打电话来,说她脚崴了,你爸血压又上来了。”
陈宇赶到父母住的酒店时,李秀英正坐在床边,右脚踝肿得像馒头,敷着冰袋。陈建国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闭着眼,床头放着降压药。
“怎么回事?”陈宇心里一紧。
“早上买菜,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李秀英强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你爸是着急,一着急血压就上来。”
陈建国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你妈非要自己去,我说我去,她不让……”
“我能走能动的,让你去干什么。”李秀英瞪他一眼,又转向陈宇,“公司那边忙吧?你赶紧回去,我们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陈宇在床边坐下,查看母亲的脚踝,“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万一骨折……”
“不去不去。”李秀英摆手,“就是扭了,养两天就好。医院人多,又贵。”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
“不是钱的事。”李秀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宇读不懂的复杂,“是……清清那边更需要你。她都快生了,你得守着她。”
陈宇鼻子一酸。都这种时候了,母亲想的还是他,是宋清。
“我给宋清爸妈打电话吧。”他说,“让他们来帮忙照顾几天。”
“别!”李秀英立刻反对,“人家知识分子,哪会照顾人。再说了,清清现在需要静养,人多反而吵她。”
“那你们……”
“我们真没事。”陈建国撑着坐起来,“你妈脚伤了,我照顾她。你专心管公司,管清清。家里的事,别分心。”
父亲的话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陈宇心里。他看着父母——一个脚肿得老高,一个脸色苍白,但眼神都无比坚定,像两棵在风雨里互相支撑的老树。
“爸,妈……”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李秀英拍拍他的手:“去吧。晚上带清清过来吃饭,我炖了汤,补身子的。”
陈宇点头,用力眨掉眼里的湿意。
回公司的路上,堵车堵得厉害。高架桥上排成长龙,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和沥青融化的焦味。陈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看不到头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芯片危机,父母生病,宋清随时可能早产……所有事像约好了似的,一起砸过来。
手机震动。是李明。
“陈宇,在哪?”
“回公司的路上。堵车。”
“尽快回来。投资方的赵经理来了,要开紧急会议。”
陈宇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了?”
“不知道谁走漏的风声。总之,你快点。”
挂掉电话,陈宇看着前方缓缓蠕动的车流,突然有种冲动——想下车,想逃离,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
但他没有。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打开双闪,缓缓跟上车流。
因为他知道,有些战场,没有逃兵。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压抑。
赵经理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芯片测试报告。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明、王工、陈宇坐在对面。空气里有种无形的张力。
“所以,”赵经理终于开口,“芯片批次有问题,重新流片需要八周,而我们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四周后量产交付。”
“是。”李明承认,“这是我们的失误,没有做好供应商质量管控。”
“失误?”赵经理的语气冷下来,“李总,这不是失误,是重大事故。如果延期交付,我们的客户会索赔,投资方会重新评估项目价值,你们公司可能面临……”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们正在想办法补救。”陈宇开口,“手工修复有缺陷的芯片,虽然效率低,但可以争取时间。”
赵经理看向他:“陈工,你是技术负责人。你告诉我,手工修复的成功率有多少?修复后芯片的长期可靠性如何保证?”
陈宇沉默了。他无法给出确切的数字。
“那就是赌。”赵经理总结,“用项目的生死,赌一个不确定的修复方案。”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哐当哐当,像倒计时。
“赵经理,”王工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干这行四十年了。芯片我做过,机器我修过,人也带过。技术上的事,有时候确实需要赌。”
他看着赵经理:“但赌的不是运气,是专业,是经验,是判断。陈宇提出手工修复,不是拍脑袋,是基于他对芯片结构的理解,对我们团队技术的信心。”
老工程师顿了顿:“当然,您可以不信任我们。可以撤资,可以追责。但我想说一句——这个项目做到今天,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一群人相信,他们做的事有意义。”
王工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那个叫林深的画家,现在能用假手给老婆做饭了。那个叫文慧的女人,看见丈夫重新拿起菜刀时,哭得像个孩子。这些,不是芯片能衡量的价值。”
他的话很朴实,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赵经理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看着王工,看了很久。
“王工,我尊重您的资历和经验。”他终于说,“但商业是商业。投资方需要看到确定性和回报。”
“我们可以提供补偿方案。”李明说,“如果延期,我们愿意降低这一批的利润分成。”
“还不够。”
“那您说,需要什么?”
赵经理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们能在两周内,提供至少五十片合格的芯片,并完成首批十套整机的组装测试,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延期,但下一轮融资的估值需要下调。”
两周。五十片合格芯片。还要完成十套整机组装。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宇看向王工。老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们接。”王工说。
陈宇愣住了。
“王工,这……”
“我们接。”王工重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两周,五十片,十套整机。我们做到。”
赵经理看着他:“王工,您确定?”
“确定。”王工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但有个条件。”
“请说。”
“这两周,不要打扰我们。不要开会,不要检查,不要指手画脚。给我们一个清净的环境,让我们专心做事。”
赵经理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两周后,我来看结果。”
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室时,陈宇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王工,您疯了?”回到实验室,他忍不住问,“两周怎么可能……”
“小陈。”王工打断他,“你相信我吗?”
陈宇看着他。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浮肿,但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火。
“相信。”陈宇说。
“那就信到底。”王工拍拍他的肩,“去把清清接来。接下来的两周,我们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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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实验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的肚子太大,自己走路都困难。陈宇推着她,李秀英和陈建国跟在后面——两位老人坚持要来,说“在家也帮不上忙,不如来看看”。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王工已经召集了机械组、电子组、软件组的核心成员,总共八个人。大家围着长桌,桌上摊着芯片、显微镜、焊接设备、还有一沓厚厚的图纸。
“宋顾问来了。”王工迎上去,“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
“说什么呢王工。”宋清看着满桌子的东西,眼睛一下就红了,“芯片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供应商的问题……”
“现在不说这个。”王工摆手,“我们需要你的脑子。你坐镇指挥,我们动手。”
他简单说了计划:把所有有缺陷的芯片分类,根据虚焊的位置和程度,制定不同的修复方案。修复后的芯片要经过三轮测试——电性能测试、功能测试、老化测试。通过测试的芯片才能用到整机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修复所有芯片,是保证至少五十片合格。”王工说,“所以要有取舍。轻微虚焊的优先修复,严重的……暂时放弃。”
“人手不够。”陈宇看着桌上五百片芯片,“就算我们八个人,每人每天修复十片,也要六天。测试还需要时间。”
“所以要分工。”宋清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陈宇、王工、还有小张,你们三个技术最好的负责修复。其他人分两组,一组做测试,一组开始整机预组装。修复好一片,测试一片,通过一片,组装一片。流水线作业。”
她看向王工:“修复方案我来定。您把显微镜图像实时传到我电脑上,我分析虚焊情况,决定修复优先级和方法。”
“可是你的身体……”陈宇担心。
“我坐着不动,累不着。”宋清拍拍他的手,“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让我做。”
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宇知道,劝不动了。
李秀英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桶放在宋清旁边:“清清,这是鸡汤,趁热喝。我跟你爸在旁边陪着,有事叫我们。”
陈建国默默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实验室门口,像一尊门神。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接下来的日子,实验室成了战场。
白天黑夜失去了界限。灯永远亮着,咖啡机永远在工作。桌上堆满了空饭盒和矿泉水瓶,空气里有焊接的松香味和熬夜的汗味。
宋清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显微镜图像,她一边看,一边通过耳机指导修复。
“这片虚焊在边缘,可以尝试从侧面补焊。”
“这片金线完全断了,放弃吧,优先处理其他的。”
“这片焊点有氧化,先清洗再修复。”
她的声音很稳,决策很果断。但陈宇注意到,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皱眉,手会按在小腹上——是宫缩。假性宫缩越来越频繁,医生说是身体在为分娩做准备。
“你去休息会儿。”每隔几小时,陈宇就会停下工作,走到她身边,“去沙发上躺躺。”
“不用,我不累。”宋清总是摇头,“你们继续。”
但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出卖了她。李秀英看在眼里,心疼得直抹眼泪,但不敢劝——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宋清,谁也劝不动。
王工的状态更让人担心。老人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拿镊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陈宇劝他去睡,他瞪眼:“我睡了,你们谁有经验处理这种级别的虚焊?”
确实没有。王工四十年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是无价之宝。他能凭手感判断焊点的温度,能通过显微镜图像的细微色差,判断金属氧化程度。这些,年轻人学不来。
第三天夜里,凌晨三点,陈宇在焊接第27片芯片时,手一抖,镊子尖碰掉了旁边一个完好的电阻。
“完了。”他盯着那枚比米粒还小的电阻滚到桌缝里,脑子嗡的一声。
连续三天睡眠不足,精力已经到了极限。错误开始出现。
“没事。”王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洗把脸,喝口水。这片我来。”
陈宇没动,只是盯着桌子发呆。
“小陈。”王工的声音很温和,“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接这个任务吗?”
“因为您相信我们能做到。”
“不。”王工摇头,“因为我相信,有些事,比芯片重要。”
他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每个人——宋清在电脑前揉着太阳穴,李秀英在给每个人倒热水,陈建国在门口打盹,年轻人们咬着牙在显微镜前工作。
“你看,清清快生了,还在为我们出谋划策。你爸妈身体不好,还在这里陪着。这些年轻人,本来可以下班回家,但都留下来了。”王工顿了顿,“为什么?因为这不是一份工作,这是一件事。一件值得拼命的事。”
他拿起镊子,开始修复陈宇弄坏的那片芯片:“所以别怕犯错。人不是机器,会累,会出错。但只要心在一起,就能把错的地方修好,把断的地方接上。”
陈宇看着老人的侧脸。灯光下,王工的每一道皱纹都像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拿着镊子的手,稳得像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清醒。
回到工位时,宋清正看着他。隔着实验室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
她对他笑了笑,很淡,但很暖。
陈宇也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第七天,修复合格的芯片达到了三十片。
第十天,四十五片。
第十二天凌晨,第五十片合格芯片通过最终测试。
当测试仪的绿灯亮起,屏幕上显示“PASS”时,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宋清靠在轮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这几天的宫缩越来越强烈,但她没说。
“还有十套整机。”王工的声音嘶哑,“我们还需要两天。”
“我来。”陈宇站起来,“大家去休息,睡四个小时。醒来后,我们组装整机。”
没人反对。连续十二天的高强度工作,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大家东倒西歪地躺在实验室的沙发、椅子和地板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陈宇没睡。他开始检查已经修复好的芯片,准备组装材料。动作很慢,因为手在抖,眼睛发花。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是宋清。
“去睡会儿。”她轻声说,“我在这看着。”
“你更需要休息。”
“我睡不着。”宋清看着实验室里横七竖八睡着的同事们,眼神温柔,“陈宇,你知道吗?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累,但也最……满足的几天。”
她顿了顿:“看着大家一起拼命,为一个不可能的目标努力,然后一点点接近它。这种感觉,比拿到任何奖项,完成任何设计,都更真实。”
陈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有汗。
“等这一切结束,”他说,“我们带画画去旅行。找个安静的地方,什么都不想,就晒太阳。”
“好。”宋清靠在他肩上,“但现在,你得去睡。你是最后的希望,不能倒下。”
陈宇终于点头。他在宋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头靠着她轮椅的扶手,闭上眼睛。
几乎立刻,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婴儿在笑。小手小脚乱动,胸口有个发光的爱心,扑通扑通地跳。
很温暖。很真实。
第十四天下午四点,第十套整机完成最后一道测试。
机械手在测试台上灵活地抓取、握持、转动。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精准,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
赵经理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他看着十套摆放整齐的成品,看着实验室里每个人疲惫但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测试报告。”他说。
王工递过去厚厚一沓文件。每一片芯片的修复记录,每一轮测试的数据,每一套整机的性能报告。
赵经理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从严肃,到惊讶,到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敬佩的神色。
“你们……”他抬起头,“真的做到了。”
“是。”王工说,腰板挺直,“我们做到了。”
赵经理合上报告,深吸一口气:“我会向投资方说明情况。下一轮融资,估值……不变。”
这句话说出来,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停了。因为宋清忽然捂住了肚子,脸色煞白。
“清清?”陈宇冲过去。
“疼……”宋清咬着牙,“羊水……好像破了。”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芯片战役刚刚结束,另一场战役,已经打响。
(第二十章预告:2008年八月末,台风“凤凰”即将登陆上海。宋清被紧急送往医院,宫口已开三指,但胎位不正,可能需要剖腹产。产房外,陈宇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而实验室里,刚刚完成不可能任务的王工接到电话——林深在得知“画笔”项目成功交付首批产品后,用机械手完成了第一幅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一幅婴儿肖像,送给尚未出生的“画画”。画完成的瞬间,窗外台风登陆,狂风暴雨席卷城市。产房里,新生命在挣扎降临;城市里,旧秩序在风雨中摇撼。那一夜,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空心沙漏》第二十章:台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