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父母的抵达(2008)
五月的上海,空气里已经能闻见夏天的味道。
梅雨季还没来,但那种闷热、潮湿、让人皮肤总黏着一层薄汗的感觉,已经开始探头。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转为深绿,在午后的阳光里油亮亮的,蝉还没开始叫,但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陈宇站在虹桥火车站出站口,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建国 李秀英”——他父母的名字。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接父母来上海。不,准确说,是父母第一次同意来上海看他。
过去十几年,他们只在电话里交谈。陈宇每年春节回家,住三四天,吃母亲做的饭,听父亲讲村里的变化,然后匆匆返程。像完成某种仪式,亲近但隔着一层。父母从没提出要来看看他生活的城市,他也没主动邀请——因为知道,他们怕给他添麻烦,也怕那个“在外面混”的儿子,其实过得并不好。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电话里,陈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三件事:一、他和宋清在一起了;二、宋清怀孕了;三、他们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宇以为断线了。
然后他听见母亲小声啜泣的声音,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什么时候的事?”陈建国问。
“刚发现不久。三个多月。”
“她……多大?”
“三十五。”
又是沉默。然后李秀英抢过电话:“身体好吗?反应大不大?你们住哪儿?她爸妈知道了吗?”
问题像连珠炮。陈宇一一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最后,陈建国说:“我们过去一趟。”
不是商量,是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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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的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接站的人,吆喝“住宿打车”的黄牛,混合着汗味、快餐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气。陈宇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两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父亲陈建国走在前面,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那种红蓝条纹的编织袋,在火车站很常见,但在上海的人潮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走得很稳,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母亲李秀英跟在后面,穿着碎花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手里也提着个大袋子。她比父亲矮一个头,头发已经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她的脚步有些蹒跚,眼睛一直盯着父亲的背影,怕跟丢。
“爸!妈!”陈宇举起牌子,挤过去。
陈建国看见他,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有见到儿子的喜悦,也有一种……陈宇说不清的、近似于局促的东西。
“小宇。”李秀英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多人,等久了吧?”
“没多久。”陈宇接过父亲手里的蛇皮袋,沉甸甸的,“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累。”
“都是家里带的。”陈建国说,“腊肉,干菜,还有你妈腌的咸鸭蛋。上海这些东西贵,也不一定好吃。”
蛇皮袋的提手粗糙,磨得陈宇手心发疼。他又去接母亲手里的袋子,李秀英躲了一下:“这个轻,我自己拿。”
“给我吧。”陈宇坚持。
袋子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用毛巾仔细包好的几个玻璃瓶——陈宇闻出来了,是母亲做的辣椒酱。小时候,他就着这酱能多吃一碗饭。
三个人站在人潮里,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太久没见了,见面反而生疏。
“车在停车场。”陈宇打破沉默,“走吧,宋清在家等你们。”
听到宋清的名字,父母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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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回市区的路上,陈宇从后视镜里观察父母。
陈建国坐得笔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高架桥,高楼,车流,广告牌……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像另一个星球。李秀英则显得拘谨,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的布料。
“路上累吗?”陈宇问。
“不累。”陈建国说,“高铁快,五个多小时就到了。以前坐绿皮车要一天一夜。”
“家里都好吧?”
“好。你二叔家的孙子满月了,办了酒。你三姑腿疼的老毛病,去县医院看了,说是什么……关节炎。”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
“宋清,”李秀英终于忍不住,“她……身体还好吧?”
“还好。孕吐好多了,就是容易累。”
“那要多休息。不能太操劳。”李秀英顿了顿,“她还在上班?”
“嗯。不过现在主要是在家办公,公司有事才过去。”
“那就好。”李秀英的语气松了些,“头三个月最重要,要小心。”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宇一眼:“她爸妈……见过你了?”
“见过。上个月。”
“怎么说?”
陈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让我们好好过,把孩子照顾好。”
他没提宋建国那些尖锐的问题,也没提那场艰难的谈话。有些事,不需要让父母知道。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问。但陈宇知道,父亲心里有他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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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一个中档小区门口。这是陈宇去年租的两居室,离公司近,环境还行。宋清现在住这里——她自己的公寓太小,而且没电梯,不方便。
上楼,开门。宋清已经等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蓝色连衣裙,棉麻质地,很柔软。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不错。
“叔叔阿姨好。”她微笑,声音温和,“路上辛苦了。”
李秀英的眼睛立刻落在宋清的肚子上——还不太显,但仔细看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清清是吧?”李秀英上前,想拉宋清的手,又有些犹豫,“快进去坐,别站着。”
“我没事,阿姨。”宋清主动握住李秀英的手,“您和叔叔快进来休息。”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米色的盖布,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阳台上的绿植长得茂盛,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暖洋洋的。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像在开会。李秀英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睛四处打量,但不敢乱看。
“叔叔阿姨喝茶。”宋清端来泡好的茶,“陈宇说叔叔喜欢喝浓茶,我泡得比较浓,您尝尝。”
陈建国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但陈宇听出,父亲是满意的。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四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聊什么。窗外的麻雀叫得正欢。
“妈,你们饿吗?”陈宇打破沉默,“我点了外卖,一会儿送到。”
“别点外卖。”李秀英立刻说,“我带了菜,我做饭。清清怀孕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阿姨,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李秀英站起身,“厨房在哪儿?我带了好多菜,都是家里种的,没打农药。”
宋清看了陈宇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她带李秀英去厨房,留下陈宇和陈建国在客厅。
父子俩又沉默了。
“这房子,”陈建国终于开口,“多少钱一个月?”
“五千。”
陈建国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你们俩……负担得起?”
“现在还可以。我工资还行,宋清是公司合伙人,收入更高些。”
“公司……就是做那个假手的?”
“嗯。”
“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快量产了。”
又是沉默。陈建国慢慢喝茶,眼睛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小宇,”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你确定吗?”
“确定什么?”
“确定要当爹,确定要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陈建国的眼睛很锐利,“你不是小孩子了,三十五了。做决定要想清楚。”
陈宇看着父亲。老人脸上皱纹很深,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黑红色,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色。他一辈子在田里,在工地,用体力换饭吃,不懂什么高科技,不懂什么设计理念,但他懂责任。
“爸,”陈宇说,“我确定。”
“她比你大?”
“大几个月。”
“她家里……条件比我们好?”
“她父母是知识分子,退休教师。家里是比我们好。”陈宇顿了顿,“但这不是我选择她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陈宇想了想:“因为她懂我。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因为她跟我是同一类人——认准一件事,就会做到头。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错过了十二年,不想再错过了。”
陈建国看着他,很久。然后老人叹了口气,很轻,但陈宇听见了。
“你妈这两天没睡好。”陈建国说,“她担心。担心你被欺负,担心你以后受委屈。也担心……那个孩子。”
“为什么担心孩子?”
“因为孩子生下来,就是一辈子的事。”陈建国放下茶杯,“我们那时候穷,生了你,只能给你吃饱穿暖,给不了别的。你考上高中,我们没钱供,只能让你去打工。这件事,你妈愧疚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你们条件好了,但压力也大。两个人都忙,孩子谁带?万一以后你们感情出了问题,孩子怎么办?这些事,你都想过了吗?”
这些尖锐的问题,和宋建国问的,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一个知识分子的含蓄追问,一个农民的直接担忧。
“想过了。”陈宇说,“孩子我们自己带,忙不过来请人帮忙。至于感情……爸,我和宋清都不是随便的人。我们花了十二年才走到一起,不会轻易放弃。”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但渐渐地,有了一丝松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两个女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温和的。
“你妈在做饭。”陈建国说,“去帮忙吧。别让她一个人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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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苗,干豆角烧肉,清炒时蔬,蒸咸鸭蛋,还有一锅老母鸡汤——鸡是李秀英从老家带来的,宰杀干净,用保鲜袋包了好几层,放在保温箱里带上高铁。
“多吃点。”李秀英不停给宋清夹菜,“鸡汤补身体,对孩子好。”
“谢谢阿姨。”宋清小口喝着汤,“很好喝。”
“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李秀英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些,“怀孕的人嘴刁,我知道。我怀小宇的时候,就想吃酸的,他爸跑遍全镇给我买酸梅。”
陈建国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气氛渐渐放松。聊起老家的变化,聊起亲戚邻居的趣事,聊起陈宇小时候的糗事——掉进池塘被鸭子追,偷吃邻居家的西瓜被狗撵,考试不及格把试卷藏起来结果被老鼠咬烂……
宋清听得笑出声。陈宇有些窘,但看见父母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一些。
饭后,李秀英坚持不让宋清洗碗。宋清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陪她说话。
“阿姨,您别太辛苦。碗放着我晚上洗。”
“不辛苦不辛苦。你坐着就好。”李秀英一边洗碗,一边偷偷打量宋清,“清清啊,你爸妈……对你们的事,没意见吧?”
“没有。他们支持。”
“那就好。”李秀英松了口气,“小宇这孩子,脾气倔,认死理。但心眼实在,对人是真好。他小时候,邻居家小孩掉河里,他不会游泳还跳下去救人,差点把自己淹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陈宇的好。宋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微笑。
客厅里,陈建国和陈宇在看电视——其实是陈宇在给父亲演示怎么用智能电视。
“这么多按钮。”陈建国皱眉,“还不如我们那台老电视,一个开关,一个换台。”
“这个方便,想看什么直接搜。”
“我不会搜。”
“我教您。”
父子俩的对话依然简短,但少了之前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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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宇和宋清要回公司一趟——投资方的监管团队今天到,必须去碰个面。临走前,李秀英拉着宋清的手叮嘱:“早点回来,别太累。晚饭我做好了等你们。”
“阿姨,您和叔叔在家休息,别做饭了……”
“要做要做。你们忙你们的,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出门后,宋清长长舒了口气。
“紧张吗?”陈宇问。
“有点。”宋清笑了笑,“你妈妈一直给我夹菜,我快吃撑了。”
“她是喜欢你。”
“我知道。”宋清停顿了一下,“你爸呢?他好像话不多。”
“他就那样。心里有数,但不爱说。”陈宇握了握她的手,“怎么样?比你爸妈那关好过吗?”
宋清想了想:“不一样。你爸妈是担心你吃亏,我爸妈是担心我受苦。但本质上……都是爱。”
陈宇点点头。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宋清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小腹的轮廓隐约可见。
“走吧。”她说,“去公司。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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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方的监管团队比预想的难缠。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熨帖的西装,表情严肃。领头的姓赵,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喜欢用手指轻敲桌面。
会议室里,宋清汇报项目进展。她站着,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在投影仪的光里,显得单薄但挺拔。
“……所以目前的进展符合时间表。机械结构完成了第三轮优化,控制算法的准确率提升到91%,使用者训练进展顺利,已经能完成大部分日常生活操作。”
赵经理翻看着手里的报告:“那量产准备呢?供应链解决了?”
“主要零部件供应商已经确定,合同在走流程。模具开模需要六周,组装测试四周,所以……”
“所以时间很紧。”赵经理打断她,“宋总,我们很欣赏团队的技术能力,但投资不是做慈善。六个月内量产,是硬性要求。如果做不到,下一轮融资我们可能会重新评估。”
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陈宇坐在宋清旁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怀孕后她更容易累,也更容易情绪波动。他轻轻在桌子下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赵经理,”陈宇开口,声音平静,“时间表我们清楚。目前所有环节都在按计划推进。如果有风险,我们会提前预警,并制定应对方案。”
“比如呢?比如宋总怀孕这件事,会不会影响项目进度?”赵经理看向宋清,“宋总,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但这是客观现实。怀孕、生产、哺乳,都需要时间和精力。您如何保证项目不受影响?”
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无礼。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宋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很冷静。
“赵经理,我怀孕是个人私事,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因此影响工作。”她说,“项目有完整的团队,有明确的职责分工。我负责方向和重大决策,具体执行由陈宇和其他同事负责。如果我需要休假,工作会平稳交接。”
“您能休多久?”
“法律规定的时间。”
“那之后呢?孩子谁带?”
这个问题越界了。陈宇看到宋清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赵经理,”陈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些,“这是我们的家事。公司和项目的运作,有完善的制度和流程保障。如果您担心管理连续性,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过渡方案。”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但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赵经理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宋清,最终点点头。
“好。那我们希望看到这份方案。下周之前。”
会议在紧绷的气氛中结束。送走监管团队后,宋清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了?”陈宇走过去。
“嗯。”宋清闭着眼,“他们问的那些问题……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他们不懂。”陈宇轻轻抱住她,“不懂一个女人可以同时做好几件事。不懂一个母亲也可以是个优秀的管理者。”
宋清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点……难过。好像怀孕成了我的原罪,成了我必须向所有人解释、道歉的事。”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道歉。”陈宇说,“你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创造生命。也在做另一件伟大的事——帮助别人重获生活的能力。这两件事,都值得骄傲。”
宋清抬起头,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宇认真地说,“而且不止我这么想。我爸,我妈,你爸妈,王工,李明……所有真正了解我们的人,都这么想。”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办公室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这一刻,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很安静。
“走吧。”宋清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回家。你爸妈还在等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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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果然又是一桌丰盛的菜。
李秀英做了红烧鱼,炒腊肉,炖了排骨汤。吃饭时,她注意到宋清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半碗饭。
“不舒服吗?”李秀英担心地问。
“没有,就是中午吃多了,还不饿。”宋清笑笑。
但陈宇知道,她是累的,也是被下午的会议影响的。
饭后,李秀英收拾厨房,宋清要去帮忙,被坚决拦住了。“你去休息,看电视,或者睡觉。这些活儿我来。”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陈宇陪他看了一会儿,老人忽然开口:“公司的事……不顺利?”
陈宇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妈说,清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陈建国说,“下午那个会,开得不痛快?”
陈宇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监管团队的事。他尽量说得轻松,但陈建国听懂了。
“他们嫌清清怀孕,耽误事?”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差不多这个意思。”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宇,你记着。女人怀孕生孩子,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项目,什么公司,都大。外人不懂,但你不能不懂。”
他看着儿子:“清清现在需要你撑着她。工作上的事,你能多扛就多扛。家里的事,我跟你妈在,能帮就帮。别让她一个人受委屈。”
这话说得朴实,但陈宇心里一热。“爸,谢谢。”
“谢什么。”陈建国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你是我儿子,她是我儿媳妇,肚子里是我孙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一家人”三个字,让陈宇眼眶发酸。
晚上,陈宇和宋清躺在床上。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你爸今天说,”陈宇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宋清侧过身,面对他:“你妈今天洗碗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怕,有她在。”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然后都笑了。
“所以,”宋清说,“这一关,算是过了?”
“嗯。”陈宇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小腹,“而且,好像还多了两个帮手。”
宋清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陈宇。”
“嗯?”
“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带他回你老家看看吧。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好。”
“也回我老家。让我爸妈看看外孙。”
“好。”
“然后……我们继续做项目,把假手做好,帮更多的人。”
“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城市的夜晚,无数窗户亮着灯,每个窗户里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在这个小小的两居室里,一个家庭正在成型。带着过去的伤痕,现在的压力,和对未来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一颗种子,在春天埋进土里。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但总会发芽,总会生长。
总会看见光。
(第十八卷预告:2008年夏,宋清怀孕进入第六个月,肚子明显隆起。项目在监管团队的压力下艰难推进,而林深的机械手训练迎来突破性进展——他已经能用假手完成一幅简单的素描。但就在这时,宋清在产检中发现胎儿有轻微的心律不齐,需要密切观察。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揪心。陈宇不得不在公司、医院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疲惫到极限。而林深提出了一个让团队震惊的请求:他想用机械手,为尚未出生的孩子画一幅画,作为礼物。《空心沙漏》第十八章:未完成的礼物,下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