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手。
——碗落进井里,"咚"的一声。
那不是现在的井。
那是五百年前,浣剑山庄后山,那口我打水打了十年的老井。
我后来在忘川又打了三百年的水。可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最先冒出来的声音,还是那口老井的"咚"。
五百年前,我是个什么人呢?
说出来不怕人笑。我是浣剑山庄唯一一个,练了十年剑,连山庄大门都没走出去过的剑童。
师父说我根骨差,心又太实,不是修仙的料。同门师兄练剑是为了飞升,我练剑是因为——除了剑,我也没别的可干。
我爹娘走得早,留下一间漏雨的茅屋,半亩薄田,还有一支赤金钗。
那支钗是我娘的。她临终前塞给我,说:"渡儿,将来遇见喜欢的姑娘,给她戴上。"
我那时候十八,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这支钗我贴身揣了十年,铜皮都被我体温焐得发亮。
遇见苏拂月那天,是三月三。
桃花开得疯。后山坡上那片桃林,粉白得像下了一场雪。我刚练完剑,一身汗,正蹲在溪边洗脸,就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鸟。
是剑入肉的声音。
我抓了剑就冲进去。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姑娘。白衣,已经被血浸成了红的。她背靠一棵老桃树,手里攥着半截断剑,脚边倒着三个黑衣人——是她杀的,她自己也快站不住了。
她抬头看我。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亮的眼睛。
像把星星碾碎了装进去。
"别过来。"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们还有人。"
我没听。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个愣货。师父说过我八百次,遇事别往上冲,我不听。我拎着剑就冲过去了。
剩下那两个黑衣人从我没看见的树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吓得腿肚子在转。但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这么好看的姑娘,不能死在我家门口。
后面的事说起来丢人。
我剑法稀松,能赢全靠不要命。第一个人一刀砍在我胳膊上,我没躲,反手一剑抹了他脖子。第二个人捅我肚子,我顺手把他的剑掰断了,用断剑戳穿了他喉咙。
我坐在血泊里,半天没爬起来。
然后那个姑娘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她比我大不了几岁,脸白得像纸,眼睛还是亮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伤药,笨手笨脚往我胳膊上倒。
"你傻不傻?"她声音在抖,"你又不认识我。"
"你长得好看。"我说。
她愣住了。
我那时候真的就是这么想的。长得好看的人,不能让她死在桃花林里。
她忽然就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我叫苏拂月。"她说,"苍梧宗的。"
"苍梧宗?"我没听过。
"天上。"她指了指天。
"哦。"我点点头,觉得天上下来的人,名字都好听。
她伤得重。我把她背回了我那间漏雨的茅屋。
从后山到我家,要翻三座山。
她轻得很,趴在我背上,我甚至觉得背上没个人。她的血透过我的衣服,一点一点渗进来,和我的血混在一起。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怕,就知道一步一步走。
走到半路她醒了,在我耳边迷迷糊糊说:"放我下来,你自己跑。"
"跑什么?"
"他们是幽冥的人。"她说,"你一个凡人,卷进来会死。"
"哦。"
我没跑。
就那么背着她,翻了三座山,走了一夜。到我家的时候天刚亮,我把她放在我那张破木板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那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就笑了一下。
伤养了半个月。
我白天上山打猎、采药,给她熬粥。她伤重的时候下不了床,就靠在床头看我忙前忙后。她话不多,但眼睛一直跟着我转。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你叫什么?"
"沈渡。"
"哪个渡?"
"渡人的渡。"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沈渡。渡人的渡。"
她笑了。那个笑和桃花一样,粉扑扑的。
她伤好那天,要走了。
苍梧宗的人在山外接应她。她站在我家门口,白衣换了新的,伤口结了疤。我站在她对面,手在袖子里攥出了汗。
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
可我一个凡人剑童,人家是天上的神仙。我能说什么?说你别走?我配吗?
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
我以为她要拍我肩膀。结果她从自己发间——她当时随便挽了个髻——拔下来一支很普通的木簪,递给我。
"这个给你。"
"这……"
"不是定情。"她脸有点红,"就是……个念想。"
我接过那支木簪,木头都被她体温焐热了。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支我揣了十年的赤金钗。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漆是新的,亮得能照见人。
我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愣了:"这么贵重——"
"我娘留的。"我说,"她说将来遇见喜欢的姑娘,给她戴上。"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眼睛。
周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支钗拿走了。我抬头,看见她把钗端端正正插在自己发间。红漆映着她的脸,亮得晃眼。
"沈渡。"她说。
"嗯。"
"等我回来。"
她就这么走了。白衣飘飘,踩着云,上了天。
我站在我那间漏雨的茅门口,攥着那支还带着她头发香味的木簪,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以为,"等我回来"是一句承诺。
我以为她真的会回来。
我甚至真的开始等。每天练剑,比以前更狠。我想,她是天上的神仙,我一个凡人,怎么配?那我就修仙。修到能上天去找她。
那一年,我十九岁。
我用了十年,从一个连山门都没出过的剑童,修成了苍梧宗最年轻的剑尊。
——时间跳切——
井里的水"哗啦"一声晃了晃。
我回过神。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井口照进来,照在我面前这个女人脸上。
她还站在那儿,浅青色的常服,松松挽的髻,发间那支赤金钗——
漆已经掉光了。
她在等我说话。
我看着她发间那支旧钗,想起五百年前那个桃花漫天的早上,我把崭新的赤金钗插进她发间的时候,它亮得像一团火。
现在那团火,早就灭了。
我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放在地上。
"夜深了。"我说,"回去吧。"
她没动。
"阿渡。"她声音很轻,"那时候……你真的,只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救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
月亮照着她的脸。五百年了,她还是好看。
"嗯。"我说。
然后我提起水桶,转身回屋。
我没告诉她,我藏了五百年的另一句话。
那句我从来没说出口的是——
不是因为你好看。
是因为你睁开眼看我的那一下,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就为这一眼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