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讲韦庄的《菩萨蛮》,讲到最末一句“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时,总要涉及一个问题,就是,这个“肠”是为什么而断的?
一般的说法是,江南风景秀丽,人物俏美,诗人若是年轻的时候离开此地,回到陕北的黄土高原,日日与大手大脚的婆子相对,定会因为思念江南的人与物而肝肠寸断。
二般的说法则是,诗人若是离开江南,回到家乡,亲眼看到兵戈四起,乡民流离,他照样是会很难受的。
两般说法,都有其可取之处,只是现在看来,一般的说法倒是更靠谱一些。
心里话,江南实在是一个好地方。
这里的好处之一在于它的柔软:水是柔的,树是柔的,风是柔的,雨是柔的,人也是柔柔的,当然,我说的柔柔的人,是姑娘,不是汉子——她们居然真就是历史书上李清照的那一种款型,瘦瘦的,弱弱的,下巴尖尖的,是天然而不是手术打磨的那种尖。
果然是标致极了。
这里的安静,也很合适我的脾性,连楼下的大妈们说话似乎都是窃窃私语,不带大声喧哗的。我觉着,如果就这么一直静着,早晚我得变成一只耗子,或者一个蛐蛐儿。
其实也有热闹的。比如前两天,外面就一直放音乐,上午放的是能听得懂的,什么《小城故事》啊,《九月九的酒》啊;下午放的是听不懂的,一水儿的吴侬软语,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中间儿一个听出来有点儿《黛玉葬花》的意思,其余的,再听不懂了。绕是如此,骨头还是给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浸得酥软了。
后来一问,唱歌的原因,竟是附近有人死掉了。顿时,我对于江南人物的风雅之情佩服得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这是北方不曾有过的细腻与雅致,而在这里,似乎已经融入到了每个人的血液中。
我该喜欢这里的。
可是,我过了长江,我到了曾经只在诗词里想象过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地方,我喜欢着这里的水草丰茂,物华摇曳,我思念的却是长江以北的人和事。
想那些已经走过我的生命,我却无法忘怀的人和事,想与之相关的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驻足回首的瞬间,每一个欢颜或难过的时候。
日思一回,夜想一遍,原本还当想得多了,有些东西会给打磨掉,谁知有些东西他妈的不是铁铸的,而是金子打造的,越磨反而越清楚了。
好吧,是我忒闲了,人家说闲人生余事,真是半点儿也没有说错。
我想我得出去走走。也好,以前读柳三变的“楚天千里清秋”,总也弄不明白,那“千里”的感怀是怎么生出来的,刚好,前几天下雨,那雷声也的确是听着远极了。那我就,去看看,看看这南方的天空,到底离我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