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田里的气象便不同了。麦苗青青地挺着,叶尖上挑着些白霜,远望去,竟如撒了一层盐粒。风掠过时,青苗们便瑟瑟地抖,霜屑簌簌地落,钻入泥土里不见了。
田垄上,农人们正忙着收红薯。男人抡起镢头,一镢下去,便有几块红芋翻滚出来,沾着湿泥,活像些胖娃娃。女人跟在后面拾捡,手指冻得通红,却仍灵活得很,一抓一个准。偶有挖破的,便露出雪白的肉来,汁水淌着,顷刻间就被泥土吮尽了。孩子们也来凑热闹,在田沟里跑来跑去,不时拾得一块半块的,便高声嚷叫,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们的鼻尖冻得发亮,却浑不觉冷,只管在霜地里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太阳渐渐高了,霜也化了,麦苗上的水珠映着光,一闪一闪地亮。红薯堆成了小山,蒸腾着泥土的气息,是甜的,又带着些腥气。
向天歌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钻进厨房,手里拿着刚出蒸笼还略带暖气的红薯,咬一口,又甜又糯,连心里都是甜的。
慢慢进入了腊月,油坊里也越来越忙,油坊窑洞外面的山墙上被油烟气熏的黑呼呼的,像抹上了一层黑漆,连土墙本来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几个姑姑每天轮替班的炒芝麻干活。
六姑的鼻子上被炒烟熏的蒙上了一层烟灰,手中的搅拌棍不停的在铁锅中划圈搅拌。
“三姐,火再加旺些,这会儿芝麻正出水烟呢!”六姑站在炒锅前方,熏的光想连眼睛都睁不开。
“老六,这会儿火劲儿乍样?”三姑一边往火台下塞柴火,一边问。
“三姐,火不敢再烧了,芝麻变色了!”六姑眼睁睁的看着炒锅里的芝麻。
“好!中了,赶紧拿大盆,往外抓芝麻!”六姑一声口令,三姑已经掂过来一个大铁盆,架在了炒台下面。
“哗哗哗——”六姑双臂握着扒盘,顾不上滚烫的芝麻溅到了手臂上,使劲把炒锅里的芝麻往盆里扒拉。

进入腊月之后,大家在油坊里整天都是起早贪黑的干。
“哎呀,爹,快撑不住了,能不能让大家歇一天?”四姑累的终于撑不住了。
“大家再加把劲儿,咱们一口气干到二十八,把过完年正月里的油也备出来,咱们就放假,到时候给你们工钱一发,都赶紧置办自己的东西去!”向掌柜的给大家打气。
眼看快过年了,向天歌身上穿着的棉袄袖子已经接补了好几回了,胳膊拐弯处绷的紧紧的,袖口都已经磨的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她多希望自己过年能穿上一件新衣服呀!
“婉儿,你哪天抽个空儿,带着歌子去咱集市上的裁缝店,给她做一件上衣吧!”小艾婆婆拿出了一块红底黑圈圈的布。
天歌高兴的接过布,铺在床上看了又看。
眼看了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小艾和婆婆又在院墙外的大灶台上生起了火,开始蒸馍了。
小艾的婆婆从面盆中拿出了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来回不停的揉搓,揉了一会儿之后,用刀把面团切分开,分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又继续揉搓,面团变成了一条条又细又长筷子般粗细的面绳,小艾的婆婆把一根根的面绳从外往里盘,盘成了一个圆圈圈,像一条小白蛇盘在案板上,然后她又拿来一根筷子用力的把圆盘往中间夹,小白蛇变成了蝴蝶的两个翅膀,她又拿来钢刀在两只翅膀的正中间一切,就变成了一朵花,最后她拿起一颗泡好的大红枣往花朵的中间上一按,一个漂亮的花馍就做成了。
向天歌站在奶奶的身边瞪大眼睛看着一个花馍的制作过程,她的小手直痒痒,她也想让自己的小手会像变魔法那样,一下子就变出了花馍。
奶奶看出了她的心思,就揪下一小块儿面团,递给她:“你试试,小孩子不能糟蹋粮食,要不然会折寿的。”
天歌拿着手中的小面团,也学着奶奶的样子去揉搓,揉成了一个长细绳,又盘成了一条小白蛇,她期待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奶奶那样拥有一双巧手。
“妈,水烧开了,馍可以上笼了!”随着小艾的喊声,她已经走进了厨房。
“你歇着吧,身子骨不方便!”小艾的婆婆关心的说。
“没事儿,累不着我!”小艾不由分说就端起了生馍往外走。
灶台下火焰跳动,馍香味儿飘散了满院。
五十分钟过去了,小艾的婆婆拿来了一个大竹棑,准备把热馍拿出来之后放上面晾。
“小艾,这馍不对劲儿啊!”小艾的婆婆皱起了眉头。
“嗯,我也看出来了,这馍怎么都裂开了!”小艾也觉得奇怪。
“我估计是面没有发到时候!”小艾的婆婆猜测。
“我看不像,我怎么看着像是面发过火了哪!”小艾一脸疑惑。
“哎,不想那么多,反正过年了,咱们就当是灶王爷裂嘴笑了吧!”小艾的婆婆一边揭馍,一边自我安慰。
小艾听了,只顾配合着端馍去了。
“二十八,贴门画。”二十八到了,七姑拿出了崭新的对联,天歌搬着凳子,天明端着米糊,三个人从楼下开始贴,七姑站到凳子上把去年的旧对联撕掉,她指挥着天歌和天明配合自己贴对联。
“歌子,给我递过来一张门头联儿!”七姑站在凳子上,指着放在地上摆好的对联。
“是这个吗?国泰民安!”天歌拿起来念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七姑点了点头。
“天明,来米糊递给我!”七姑又扭过头来。
“七姑,左边这张好像有点儿低了吧?”天明歪着脑袋。
七姑跳下凳子,站在门中间看了看:“嗯,确实有点低了,我再往上拉一些!”七姑又站到了凳子上。
三个人来来回回,楼上楼下,忙碌了半天,最后来到院墙外面。
“七姑,这张上面写的是家‘啥’平安?”天歌看着七姑往猪圈上贴了一张。

“家畜平安,畜生的畜,猪是属于畜生。”七姑解释。
七姑又带着他们两个人来到了鑫宇开的吉普车前面,往车门上贴了一张“出门大吉”,最后一张贴在了院墙上:“四季平安”。
他们贴完了对联,看到三爷家也在贴大门的对联,鑫辉对他们说:“歌子,今年我们家买了很多烟花呢,除夕晚上来站到土坡上看吧!”
天歌特别期待,去年的时候三爷家就放了烟花,只不过是放的太少了,还没来得及过把瘾看个够,就已经放完了。
她也特别希望自己家也能买一些烟花,一家人站在院墙外开心的欣赏。
“叭——呯——”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刺破了向家庄的上空,新年彻底的降临了。
天歌一听到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鞭炮声之后,就叫上天明跑到了院墙外,站到了三爷家门外通往自己家门口的那个土坡堑上面。
“啾——咚——”一支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飞上了山墙。
“嗞——嗡——”鑫辉叔从纸箱里又拿出了一个烟花点燃,圆形的烟花在地上不停的旋转着,像极了风火轮。
鑫磊叔又从竹篮子里抽出了一根长烟花点燃,“啾啾——”烟花飞上半空爆炸之后,还飘下了一个粉红的降落伞。
七姑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家里出来了,看着天空七彩的烟花,羡慕的说:“看来你三爷在外面做生意真是发财了,他们连续三年放烟花,今年买了不少呢,你看,纸箱里和篮子里都是烟花,今晚上能看好一阵子呢!”
天明站在后面,冷不丁的问:“七姑,我们家为什么不放烟花呀?”
七姑用手指弹了一下天明的小脑袋瓜:“这个,你得去问问你爸爸呀!什么时候你爸爸发财了,你当然就可以放烟花了!”
天明“哦”了一下。
鑫辉叔和鑫磊叔两个人,每个人的手中都叨着一根香烟,他们站在大门外,停一会儿放一会儿,点燃着烟花,天歌站在土坡上面,抬头仰望着漫天的烟花,好像自己走进了童话世界。
“咚——叭——唧——辟——叭叭叭——啾啾啾啾——”烟花竟然乱了套,一下子直飞到天上,一下子又俯冲到地上,原来装烟花的那个篮子竟然着火了,变成了一个大火球,里面的烟花向四处发射,竹篮子打着漩儿在地上滚来滚去,纸箱里的烟花也像发了疯一样,“啾啾啾——咚咚咚——叭叭拉”纸箱也着火了,所有的烟花发神经一样燃爆。
“啾——”一支烟花扯着嗓音拉着响尾直冲冲的飞到了他们家门前的那个大麦垛上。
“轰——”倾刻间火光冲天,原来黑暗的天空一下子点亮了。
“麦跺着火了——”鑫辉叔吆喝着跑回了家。
“哎呀,俺三叔家的麦跺着火了!”七姑也吆喝着跑回家去了。
天歌一下子愣在原地,她还没缓过神来,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怎么了,刚刚不是看烟花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麦跺就着火了呢?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在演电影啊!
三爷家的人提水桶的提水桶,端盆子的端盆子,大家都惊慌失措的去救火。
“怎么了?到底乍了?”鑫宇和其他的人也都从家里跑了出来。
麦跺子的火一下子蹿的很高,火光染亮了半个天空,天歌站在土坡上都能感觉到火苗好像在脸上跳,一股热浪涌了过来。
火势越来越大了,燃烧着麦跺子飘起了一团团的黑色浮灰,飘飘悠悠,落到了房顶上,土地上,猪圈里,向天歌隐约感觉到也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站在土坡上心惊胆颤的看着眼前燃烧的麦跺子,火光照红了她的脸蛋,也跳跃在她的眼睛里。
三爷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人们已经靠近不了,泼洒上去的水毫不济事,一场火灾已经酿成。
“好了,好了,让它慢慢烧吧,烧完了自然就灭了。”三爷无奈的冲大家摆了摆手。
他们一家子都收起了水桶和脸盆,站在不远处静静的观看。
忽然,一阵风吹了过来,麦跺的火焰窜的更高了,比原来燃烧的更厉害了。
“哎呀,不好,麦跺烧蹋陷下去了,麦跺下面靠坡处是一棵苦梿树,估计那棵苦梿树该被烧死了。”鑫宇说着,已经下到土坡下面,去找三爷了。
“你说说,俺哥去凑热闹干嘛,本来还想着咱们也回家端个水盆去救火,现在连人家自己家的人都不救了,咱们去了能有什么用?”七姑站在土坡上有点埋怨。
“忽——”又一阵风吹过,苦梿树的枝条响的噼里啪啦。

大火已经蔓延到了苦梿树的树干上,一棵树正在遭受着一场生死磨难。
“咦,完了,完了,这棵苦梿树算是活到头儿了!”六姑心疼的叹惜。
此刻,全家人都已经被吸引到了土坡上。
“唉,可惜了,这棵树长了十几年了吧!”小艾的婆婆长叹一声。
“你看看,这过年本来是好事儿,却不曾想惹出来个祸端!”向掌柜的摇了摇头。
向天歌听到爷爷摇着头离开,她就明白自已家以后再也不可能会在春节的时候放烟花了。
“走,都回家吧!站在外面怪冷的!”小艾的婆婆招呼着大家离开。
大家站在土坡上,看了一会儿,明知道一场大火已经无法避免,都一个个的回家了。
最后只有向天歌一个人站在土坡上,她安静的看着远处火光冲天,一棵苦梿树在痛苦的挣扎,她的内心波波涛起伏:“为什么会是这样子呢?多漂亮的烟花呀,为什么会引起一场大火呢?”
春节的第一天,向家庄的黎明早早的就被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打破了,向天歌睁开眼睛,穿上了那件红底黑圈圈的新衣服,拉开门就往土坡下面跑。
她一下子怔在了土坡下面,眼前的景象让她过年的心情消散的无影无踪。原来那个圆圆的大黄麦跺子,此刻只剩下了厚厚的还燃着黑色灰烬的一堆黑炭灰,炭灰上还冒着烤人的热浪,离它不远的那棵苦梿树,本来是又粗又高,现在树干被烧的像挖空了半截身躯,黑洞洞的冒着黑烟,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油熏气儿,三奶家的院墙外散落了一地的烟花碎纸片,粉色的小降落伞有的挂在了树梢,有的落在了猪圈里,有的飘在了围墙上,向天歌捡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降落伞,心中像堵了什么似的,沉沉的,很不开心。
她看着那棵半死的苦梿树,她知道其实她已经死了,昨晚被火烧死了。
七姑也出来了,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叹了口气:“唉,看这一个年过的吧!”
整整一个正月,向天歌每次走到走到土坡的时候,看到那棵苦梿树裸露着黑黑的残废的躯体,她的心都会不自觉的发紧。她希望春天到来的时候,那棵苦梿树能够突然之间像以前那样发芽,长出绿叶来。
春天到了,夏天也来了,向天歌看到的永远是一棵再也不会发芽长出绿叶的死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