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账房的妻女被救出。
他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塌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怀慎先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堂上所有人心头一寒。
“沈氏,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看着她,像终于不再伪装那个痛心家族的长辈。
“可你忘了一件事。”
沈知微没有接。
陆怀慎抬手。
陆氏族老立刻呈上一只旧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原主藏毒的完整记录。
不止断肠草。
还有几张旧日仆妇证词,指认沈知微曾以毒药威胁下人,曾打骂陆宁,曾咒陆昭早死。
堂外哗然再起。
这些事不全是假。
原主确实做过许多恶事。
她没有杀陆昭,可她也不是一个干净的人。
陆怀慎冷声道:“诸位听见了吗?沈氏本就是恶妇。她今日口口声声说不让恶名替人担罪,可她自己恶名从何而来?”
沈知微沉默。
这一刀终于落到她最深处。
她可以拆毒案,可以拆账册,可以拆证词。
可她不能把原主过去所有恶行都变没。
陆宁攥紧她的袖子。
陆昭也抬起头,脸色复杂。
陆承砚冷声:“陆怀慎,今日审的是毒案。”
陆怀慎看向他。
“毒案当然要审人品。一个早有恶行的人,为何不能杀人?”
这句话太毒。
也是所有恶名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需要证明你这次做了。
只需要证明你像是会做。
京兆尹看向沈知微。
“沈氏,这些证词,你可辩?”
沈知微抬头。
堂上所有人都在等她否认。
可她没有。
“不全辩。”
陆怀慎眼神微动。
沈知微道:“原主藏毒,该罚。苛待下人,该罚。伤过孩子的心,也该记。”
陆宁抬头看她。
沈知微没有躲开。
“我不会把这些事洗成清白。”
堂上安静下来。
陆怀慎冷笑:“你终于认了。”
“是。”沈知微说,“我认原主有罪。”
陆怀慎立刻道:“大人,她既认罪……”
“我认的不是陆昭中毒之罪。”
沈知微打断他。
她站在堂中,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稳。
“一个人曾经恶,不等于她可以替所有人的恶背罪。”
陆怀慎脸色一沉。
沈知微看向他。
“原主藏毒,该由原主承担。可陆昭中毒,顾氏被害,西田庄军粮亏空,不该由一个恶名替你们担。”
满堂寂静。
她终于把“恶名”从身上扯下来,摆到所有人面前。
不是为了洗白。
是为了分清。
该她的,她认。
不是她的,谁也别想塞过来。
陆昭眼睛红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就是她”。
那时,他也是因为她像会害人,所以认定她害人。
陆宁小声道:“我以后不怕你了。”
沈知微心口一软。
陆怀慎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冷。
他忽然转向陆承砚。
“好。沈氏说罪要分清,那便分清。”
陆承砚看向他。
陆怀慎缓缓道:“顾氏旧证,为何一直藏在侯爷手里?”
堂上气氛骤变。
陆怀慎继续:“顾氏死后,侯爷可曾真的追查?西田庄契纸在侯府,顾氏旧物在侯府,侯爷多年不查,如今却一股脑推到宗族身上。”
他一字一句:
“陆承砚,你真干净吗?”
沈知微心里一沉。
陆怀慎终于要拖陆承砚下水。
这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侯府无人干净。
那就让所有人一起烂。
堂上气氛一时沉到极点。
沈知微知道陆怀慎这句话杀伤极大。
因为他说的不全是假。
陆承砚确实多年未查。
顾氏旧证确实在侯府沉默。
侯府宗族账确实吞过军粮。
真话最容易被恶人拿来做刀。
陆昭看向陆承砚,眼神里有痛,也有害怕。
他刚刚才从对沈知微的误恨里走出来,如今又要面对父亲的沉默。
沈知微没有替陆承砚说话。
她也不能。
有些错,只能本人认。
陆怀慎看出这一点,语气越发冷。
“承砚,你若说你无辜,那顾氏留下的东西为何在你书房?你若说你不知,那你这些年又做了什么?”
陆承砚沉默。
这沉默让堂外议论声重新起来。
沈知微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发现,最难的不是揭穿陆怀慎。
是揭穿陆怀慎之后,还要面对己方也并不完美。
可这才是真相。
真相不会只让反派难看。
它会让所有逃避过的人都难看。
沈知微看向陆承砚。
她希望他开口。
不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救他自己,也救陆昭和陆宁以后还能相信的东西。
陆承砚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
可对陆昭来说,像过了很久。
少年看着父亲,眼底慢慢浮出一层水光。
他想要一个答案。
不是完美的答案。
是真实的答案。
沈知微忽然想,亲子之间最残忍的也许不是犯错。
而是大人永远不承认错,让孩子只能把所有失望吞下去,再学着成为同样沉默的人。
陆承砚终于抬头。
“陆怀慎,你说得对。”
堂上所有人一惊。
陆怀慎眼底闪过得意。
可下一刻,陆承砚继续:
“侯府不是全然干净。我也不是。”
陆怀慎脸上的得意凝住。
沈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开口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公堂上最锋利的证据未必都是纸和印。
有时候,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曾经沉默,也是在替真相开门。
门开了,光才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