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年过古稀,已经七十二岁了,老伴比他小一岁,七十一。时至今日,老伴满头银丝,轻轻拨弄,便能数清其中的黑发。老孙的寸头可不一般,乌黑浓密,虽然是理发店打理的效果,倒也跟他黝黑发亮的脸配合得分外默契,乍一看就是六十来岁的小老头,整天精神抖擞、风风火火的。
几十年来,村里人常说:“八方有难事,都来找老孙。”老孙虽不会七十二变,但也帮乡亲们解决了不少难题。东家新媳妇吵架回家,公婆劝不回来,就带他前去说理;西家盖房找不到工人,他就组建工程队火速完工;村里的喜事少不了他高歌一曲,村里的白事也常常让他帮忙安排。事越帮越忙,老孙成了村里的“大红人”。除了按时上交兜里的钱,家里地里的事,老孙都成了甩手掌柜。
于是,老伴便长年在地里埋头苦干,不仅把自家的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总是出租自己,给别人搬水管浇地、摘银花、掰玉米,深深地弯下了腰,从来没闲下来过。直到去年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她才摆脱了庄稼人的身份,把自己从茫茫的土地中拔了出来。
老伴生病住院的时候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长吁短叹:“唉!早知道,花钱住院,拖累孩子们,还不如当初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老孙面色凝重地应和着:“以后咱俩互相照顾,尽量不给孩子们添乱!”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老伴的病情基本痊愈了。但回家之后,她的记性却越来越差,常常坐在床边发呆,眼神涣散,记不清该吃什么药,偶尔还会忘记吃饭,行走不成问题,但手脚不再灵活,连基本的洗衣做饭对于她来说都成了件难事。子女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不能无时无刻地陪在身边,老孙便成了她唯一的仰仗。
只是突然有一天,老孙好像生病了,觉得自己胃疼,听着院子里的麻雀吱吱喳喳地乱叫个不停,心里更是发慌,害怕自己生了什么重病。于是,他赶紧骑着黑色的凤凰牌电动车跑到五里外的镇上拍CT做检查。镇上戴眼镜的老医生拿着片子晃了晃,瞅了瞅,嘱咐道:“您这身体,还硬朗着呢!没啥大事,估计晚上睡觉着凉了,腹部有些胀气,过两天就好了。”
老孙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医生不痛不痒的说法,越想越觉得不放心,给老伴准备好午饭,随口说了声:“饭给你盖锅里了,中午热一下就能吃,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吃饭了!”
他一溜烟地骑着电动车跑到三十里外的东野村找了个传说中的老中医。老中医看了看老孙的面色和舌苔,说:“要想长命百岁,得少抽点烟了!”老中医听了听他的呼吸,摸了摸他的肚皮,闭着眼睛号了号脉说:“最近心太躁,气有点虚,胃中有寒气,需喝点热汤药。没什么大事,喝两天驱驱寒就好了!”老孙这才放下心来,直挺挺的肩膀一下子变得软塌塌的,定了定神,拿上中药,跟老中医连道了几声谢,便骑着小电车火速往家赶。径直回家,老孙没准还能赶上午饭。
半路,老孙看到临街的一扇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三个大字“拔火罐”,停下车子伸头看了看里面刚好还有闲着的拔罐师傅在,便想着拔拔火罐驱驱寒。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以试探的口气说道:“师傅,我受了点凉,想拔拔火罐!”师傅说:“可以,但拔完之后切忌吹风洗澡!”于是,在这位师傅的指引下,老孙趴在一张半旧不新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看着橘红的火苗闪着蓝光,离自己越来越近,便闭上了眼,感受着背部滚烫的疼痛和酸爽,胃疼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奔波了一上午,他昏昏沉沉的,等到快要睡去的时候,拔罐师傅的声音愈来愈强地传到脑海里:“老哥,好了,醒醒!醒醒!醒醒······”老孙扶着腰从床上慢慢爬起来,穿好衣服,裹紧外套,付了钱,赶紧往外走。
到了家中,已经下午了,老孙停完电动车,快走几步,掀开门帘,迈入屋中,一眼便看到老伴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不放心地问:“中午吃饭了吗?”老伴嗯啊了两声。他不确定,刚好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便掀开放在墙角的锅去盛饭,发现饭菜都少了些,这才放下心来。
紧挨着老伴坐下,他用手拨弄着筷子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饭,等到吃得半饱,便开始给老伴讲述上午自己看病的事,老伴听完后,觉得现在自家老头一个人挣钱不容易,还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气不打一处来,头脑也变清醒了,愤愤地说:“你个冤大头,生点小病,还跑那么远,去好几个地方,这钱够咱吃一个多月了!”老孙放下筷子,委屈地说:“还不是不想有什么事,给孩子他们添乱,我得健健康康的,好好照顾你!”老伴想到自己的病,一时哽咽,然后小声地嘀咕着:“那下次能不能少去个地方!小病镇里医生就看了,镇里医生看不了的,咱么再去市里大医院看看!胡乱跑来跑去,就是瞎花钱!”老孙点头答应······
忍着作呕的苦味,老孙喝了两天中药,感觉胃不疼了,心不慌了,神清气爽,全身舒畅。不过,他觉得:健康是大事,得让医生再确认一下!于是,当天下午,老孙又推着电动车,准备出门去镇上医院。老伴看到装中药包的塑料袋已经空空如也,自家老头子要去的地方便了然于心,但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