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卢村，通常是冲着它的木雕去的。都说“徽州木雕第一楼”在那里。然而春天一来，细雨一来，卢村的油菜花便不管这些了，它们顺着山势起起伏伏，一直铺到远山脚下，把一座“徽州第一楼”逼成了背景板。
从黟县县城出发去卢村时，雨丝就在落，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纺着蚕丝。油菜花的颜色隔着雨雾看，不那么泼辣了，倒像被水洇开的藤黄，一田一田地漫着，把粉墙黛瓦的村子挤成淡淡的一抹痕。
观景台就在蜿蜒曲折的公路边，沿着湿漉漉的石阶上坡，便是卢村的观景平台。我寻到一处栏杆边站着，周围是一片苍翠的茶树，雨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眼前的油菜花梯田层层叠叠地铺开去，一田一田的金黄，花田顺着山势往下走，渐渐铺到村子边上，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一幢一幢地挨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群观花的看客。
再往远看，云雾一缕一缕地缠着远山，山便只剩了一道淡淡的轮廓，浮在云里，虚虚的，像是画上未干的水墨。底下那片金黄的花海，让水汽一洇，朦朦胧胧的，竟有几分仙境的意思。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天上了。
这个依山傍水的徽州古村落，安安静静地躲在花后面。春天在这里，木雕楼是给花让路的。可这恰恰是它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花配楼，而是楼配花。楼把春天让给了花，花把古意还给了楼。
视线慢慢往回收，花海中的古树，有的站在田中央，孤零零的，像不小心掉进花海里的一滴浓墨；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处，枝叶交叠着，在花海上撑起一片湿漉漉的绿荫。大多是乌桕，也有枫香和苦槠。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就那么散散地站着，站了几十年，上百年，比村里大多数房子都老。
从观景平台一侧沿着石阶往下走几步，便进了茶园。石阶窄窄的，弯弯曲曲地穿行在茶园中间。站在这里再看油菜花海，花田离得更近了，层层叠叠的金黄从脚下铺开去，一直铺到村子边上。
茶树是绿的，油菜花是黄的，一垄一垄地挨着，像是谁用绿丝线给那片金黄镶了一道边。雨雾还在山间浮着，粉墙黛瓦的村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花海那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比在观景台上更多了几分亲近。
沿着石阶回到观景台上，山间仍是云雾缭绕，那片金黄也还是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离开观景平台进到卢村，刚才还是居高临下地俯瞰，把整个卢村当作一幅画来看。这会儿乘车到了村口，便要从画里走进去了。
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村口也是一片金黄，油菜花就在路边，一田一田地挨着。粉墙黛瓦的村子也不再是远处的一道背景了，而是高高的马头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等着人走进去。
过了景区入口的石拱桥，在一排民居前往西转向驷车桥。这是卢村最老的桥，宋代就有了，单孔石拱，桥身半圆，倒映在水里，刚好合成一个完整的圆，虚虚实实，像卢村收藏了八百年的月。
站在桥上看，整个卢村都在眼里了，粉墙黛瓦，错错落落，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山谷里云雾缭绕，像是村子披着一层薄薄的纱。
沿着前街溪往村里走，溪水从村北一路流下来，穿村而过，清清的，浅浅的。溪不宽，青石垒岸，岸边几株绿树，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
每隔不远就有一座小桥，或平或拱，像句读一样，把蜿蜒的溪水分成温柔又绵长的段落。桥下流水潺潺，水声不大，却一直响着，像在跟村子说着悄悄话。
转入一条巷子，便去看志诚堂。这座楼是清朝道光年间人称“卢百万”的卢邦燮所建，相传他先后娶了六房妻妾，卢村木雕楼群包括志诚堂、思成堂、思济堂、双茶厅等七座宅院，都是他当年为妻妾所建。志诚堂就是那座“徽州木雕第一楼”。
走进门去，便被那些繁复的雕花晃了眼，人物、山水、花鸟、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地堆在眼前，竟有些看不过来了。
志诚堂是卢百万大房与二房合住的宅院，站在楼里，看着这些被岁月浸得发暗的木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手艺，这心思，穿透了将近两百年，依然精湛。一刀一笔，一花一叶，都还是当年完工时的模样，只是刻它们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从志诚堂出来，心还在那些木雕上。隔壁思成堂是三房和四房的住处，比志诚堂小些，木雕也没那么繁复，却另有一种清雅。厅堂里有口井，叫“卢村龙泉”。井口很小，挪开石盖，井水很深，幽幽的，像是井底藏着另一个世界。
再往前走，便是双茶厅了。进门是个院子，院墙湿漉漉的，爬着些青苔。一株茶花，一株白玉兰，静静地立在院里。花开得正盛，却被一夜春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散在地上，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偶尔有一两朵花从枝头落下，轻得听不见声响，只在地上微微弹一下，便不动了。
从双茶厅出来，又在巷子里穿行，走着走着，巷子忽然宽敞了些，露出一小块空地来。正对着巷子的那面白墙，粉壁上满是水渍和青苔的痕迹，像一张旧宣纸。墙前立着一株玉兰树，树干不粗，却长得极高。满树的白玉兰，树下落了不少花瓣。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巷子里寂寂的。这样的日子，也是卢村的日子。
沿溪回到村口，我并没有出村，而是顺着溪水向东去看村边的那片油菜花海。溪水与花海一路平行着向前铺展，一个清清浅浅地流，一个轰轰烈烈地开，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花田里随意散落着几株桃树，正是花开的时候，粉粉的，红红的，在一片金黄里格外跳脱。雨中的桃花不像晴天那样张扬，花瓣含着水珠，娇娇的，怯怯的。
站在这片花田里往山上看，云雾正从山间流下来，像是给层层叠叠的金黄披上了一层薄纱。桃花就在这云雾与花海之间站着，疏疏朗朗的，这儿一株，那儿一株，粉色的花瓣被水汽洇得柔和了，虚虚的，仿佛随时会化在雾里。
河边一株桃树，满树繁花压着枝头，旁边一株柳树，垂下千万条嫩绿的丝绦，在雨中轻轻拂着，像是怕惊扰了桃花的好梦。
走了一段，回头望。卢村粉墙黛瓦，衬着金色的花海，安安静静地坐着，倒映在清溪中，像另一个卢村在水底做着梦。
站在这花田里，忽然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来。卢村不就是那个“世外桃源”么？藏在山里，掩在花间，安安静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外面的人，进来看了，看完了，还得出去。可它呢，年年花开花落，岁岁春去春来，还是那个样子，不急不恼地坐着。
从花田里出来，雨渐渐小了，回头再看一眼，那片金黄还是那样满满当当的，卢村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嵌在里面。来时是满眼的花，走时还是满眼的花。只是心里，多了一座雕满花的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