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戎“卖李钻核”说开去


翻《世说新语》,翻到俭啬篇那一则,忽然就笑了——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居然藏着这么一位“钻李核的小气鬼”。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短短十二个字,一位蹲在院子里,拿着小锥子挨个给李子钻孔抠核的名士形象,就活脱脱立在眼前了。


历来读这故事,都是骂王戎的:出身琅琊王氏,官做到三公,家产堆得满山满野,居然舍不得一粒李核,小气到这份儿上,也配当名士?《幼学琼林》直接就说了“王戎卖李钻核,不胜鄙吝”,把这事儿钉在“自私悭吝”的耻辱柱上,骂了一千多年。可如今再看,倒觉得王戎实在有点冤——这位竹林七里年纪最小、活得最久的聪明人,哪里是小气,分明是比我们早一千七百年,就懂了什么叫“知识产权”。


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每到初夏李子熟,总会跟着外婆去集上卖李子。那时候农户之间互相换种,谁家有好品种,邻人来要核,从来没有不给的。所以外婆卖李子,人家要留种,反而主动挑个大味甜的,把完整的核留给人家,说“明年你家也能结好李子”。那时候是小农社会,大家都种一点自己吃,自然讲究个分享。可王戎不一样啊,他家的好李,是要拿出去卖的,是赚钱的营生。如果人人都拿了他的核去种,隔年满街都是他家的好李,他还卖什么价钱?换作今天,我们培育出一个新品种的水果,第一件事就是申请植物新品种权,打官司都要告别人侵权,怎么放到一千多年前,人家自己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品种,反倒成了小气?


想想这些年我们吃的亏,多少老字号的秘方,多少传统工艺,就是因为太讲究“大方”,不懂得保护,结果被外人学了去,抢走了大半市场。当年景泰蓝工艺被日本人偷学,宣纸配方外流,多少老手艺人流传百年的饭碗,就这么没了。要是当年这些手艺人都有点王戎钻核的劲儿,把自己的“好李核”攥紧一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当然,王戎这事儿,也不是全无可议。毕竟王戎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不是靠种李子为生的果农,是当朝司徒,家产万钟,犯得着跟一粒李核较劲吗?传说他侄儿结婚,送了一件单衣,转头又要了回去;女儿出嫁借了他几万钱,女儿回门他脸拉得比驴长,直到女儿把钱还了,才露出笑脸。这么看,王戎是真的有点“算得过细”(当然这是传说,不一定真)。放到今天,就是那种赚了一个亿,还要跟朋友抢着AA,连一块钱公交车票都要抠出来的人,确实有点招人烦。


可反过来说,王戎生活在什么时代?那是魏晋南北朝,政权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今天你是座上客,明天就是刀下鬼。竹林七贤里,嵇康被杀,阮籍醉死,刘伶装疯,也就王戎,靠着一点“吝啬”的名声,把自己活成了乱世的不倒翁。古人说“匿智保身”,王戎哪里是真的吝啬,他是把“贪财小气”当成了自己的保护色——你看,我就是个爱钱的俗人,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你放我一马好不好?这么看,钻个李核,哪里是小气,分明是大智若愚的保命招数。



说到底,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王戎。骂他的人,看到的是名士的虚伪;夸他的人,看到了商人的精明;懂他的人,看到了乱世的无奈。而我看完这个故事,只想起一句话:该大方的时候大方,该攥紧的时候攥紧,不占别人的便宜,也看好自己的“好李子”,这就是王戎留给我们的,最朴素的生活智慧。毕竟,谁的手里,还没几颗值得钻一钻的好李核呢?


由是予有叹焉:

咏王戎钻核卖李

其一

千载谁嫌钻核悭,

良苗原自护柴关。

今人若解藏锋意,

不笑琅琊一市闲。


其二

旧说司徒性最悭,

独留好李卖长安。

钻穿核里生芽处,

早识专利一字难。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