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战马之外的动物军团(1):狗象牛驴骡如何影响战争?
什么是骑兵?
骑兵不就是骑马的士兵吗?
这是骑兵最常见的定义。但其实,骑兵还有更广义的理解,那就是骑着动物作战的士兵。这里的动物不止是马,还可以是骆驼、大象。
在漫长的肌肉力战争时代,战马之外的动物,比如骆驼、骡子、大象等等,都曾经被广泛地运用在军事行动中。它们有的直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有的参与交通运输,驮运粮草辎重;还有的负责侦察搜索。
战马之外的动物资源,具体是如何影响战争的。
古往今来,参与战争的动物很多,影响力比较大的有如下六种:狗、大象、牛、驴、骡子、骆驼。
狗:战争中的“侦察与警戒系统”
如果说现代战争有侦察兵和警卫犬,那么狗就是古代战争中的“侦察与警戒系统”。
作为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狗可以说是最早参与到人类暴力活动的动物。从日常狩猎到军事战争,都能看到狗的身影。但是,因为狗和人类的关系太密切了,所以常常让后人忘记了它的作用。事实上,在军事行动中,狗在警戒、追踪、搜索等环节都有重要价值。直到西班牙帝国征服美洲时期,还在广泛使用大型军用犬。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这是西班牙的一个重要军事优势。
大象:古代战争中的“全能作战平台”
如果说现代军队有多用途装甲车,那么战象就是古代的“全能作战平台”——集超重型坦克、压路机、吊车、障碍清理车于一身的超级武器。
人类最早对大象的驯化,发生在印度河流域。近水楼台,古印度军队也很早就开始用大象作战。战象的地位有多高?看看古印度象棋就知道了。
古印度军队有“四军”,分别是步兵、骑兵、战象和战车。根据这四军,古印度发明了“四军战棋”,也就是古印度象棋。这里的“象”,代表的就是战场上的战象部队。后来,古印度象棋向各地扩散,演变出了中国象棋、国际象棋、蒙古象棋、波斯象棋、日本将棋等各种象棋类游戏。在演变的过程中,“象”就发生了变化。在中国象棋中,“象”变成了随从的意思。在国际象棋中,则变成了传教士。
战象在战争中的表现怎么样呢?
很长时间以来,主流观点对战象的评价都不是很高。因为大象行动迟缓,又很容易受到惊吓。失控的战象还会冲乱自己军队的阵型,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在战场上,只要军队的纪律严明,常常能够轻易破解敌方战象的冲锋。最常用的方法有三种:一种是挖掘陷阱;一种是惊吓大象,然后让大象反过来践踏自己的士兵;还有一种是诱导大象向错误的方向前进,远离战场。
比如中国南朝刘宋政权时期,名将宗悫在远征中南半岛的时候,在今天越南中部地区,在和当地的林邑国军队交战,对方就使用了大量的战象。第一次交战时,士兵们因为没见过战象,没有经验,迅速溃败。但宗悫很快就找到了克制战象的方法。他制造了大量外形像狮子的仿真模型,再加上大量的听觉和视觉的刺激,有效惊吓了对方的战象。当这些战象失控,开始冲散自己的军队时,宗悫趁机发起猛攻,从而一举击溃了对手。这个战例后来经过小说家的演义,用在了《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战斗里。但实际上,使用这个战术的人是宗悫,不是诸葛亮。
再比如,布匿战争里,面对迦太基军队的战象,罗马军队会让训练有素的步兵排成松散队形,留下一条条的通道。然后让受过特殊训练的勇士去挑衅、吸引敌军的战象,把这些战象通过预留好的通道,引离战场。同时,还通过各种声音刺激,让少数战象调转方向,去冲乱自己一方的队形。
用步兵就能轻易击败战象,这样看来,战象似乎就是个华而不实的无用之物。但是,就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时,罗马人在停战条约中,特别加入了一条:不许迦太基再驯化饲养军事用途的大象。
这就奇怪了。假如战象真的一无是处,为什么要限制呢?不应该保留下来,消耗对方的资源吗?难道罗马人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当然不是。原因不是罗马人不聪明,而是后人对战象作用的理解有问题。
事实上,战象不是无用之物,而是大有用途。只不过,这个用途不是直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而是解决各种战场难题时的多面手。
比如迦太基将领汉尼拔在翻越阿尔卑斯山时,曾经在一个峡谷里遭到当地部落的伏击。当时全靠战象,才把敌军设置的障碍物清除干净,杀出了重围。另外,在运输物资,平整地面等方面,战象都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直到二战期间,虽然已经进入了工业化革命时代,但在印度战场上,无论是日军还是盟军,都在利用受过训练的大象,作为机械化工具的补充手段,进行运输和工程作业。
所以,古代的战象其实是集合了超重型坦克、压路机、吊车、障碍清理车于一身的,超级多功能武器。如此重要的武器,自然不可以让迦太基军队拥有。所以罗马帝国才提出了限制发展战象的条款。
既然如此,为什么后来战象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呢?
原因主要有两点:
第一是大象的驯化和饲养成本比较高,管理难度也比较大。一旦失控,往往会产生很大的负面作用。
第二是人类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导致大象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获取大象的成本越来越高。
因此,战象也就逐渐退出了战争舞台。各类象棋游戏中的“象”,也逐渐变成了其他形象。
牛:古代战争中的“重型卡车”
第三种动物:牛。
如果说现代战争需要重型卡车运输补给,那么古代战争就需要牛来承担这个角色。
牛有三个特点:第一,力量大,运载能力远超驴;第二,脖子短,适合拉东西。所以很早牛就被用于拉车、耕田;第三,行驶平稳。直到二战期间,日本为了减低石油消耗,最新式战斗机试飞时,还都是用牛车拉到试验场。
所以越是地形平整,道路建设质量高的地区,牛的运输优势越大。而古代中国,早在商周时代,就注重交通体系的建设,秦始皇更是大力修建道路,统一车轨标准。所以,早在战车时代,古代中国就是以马拉战车作为战斗部队,以牛拉的运输车为后勤部队,从而形成了牛与马的组合。即便战车时代结束后,这个组合依然长期存在。而且是既存在于战场上,也存在于农场里。既能军用,又能民用。在这一点上看古代中国,堪称“牛马帝国”。
驴:古代战争中的“轻型卡车”
第四种动物,驴。
如果说牛是“重型卡车”,那么驴就是古代的“轻型卡车”。
说到驴,很多人都会觉得是一种很不上台面的动物。尤其是和马在一起时,驴常常作为反面形象出现。但实际上,驴的作用非常大。
第一,驴非常适合驮运物资。
最初的马既不适合骑,也不适合驮运物资,主要是给人类提供奶和肉。但驴却不一样,驴很早就可以用来驮运物资。
第二,驴在复杂地形上的灵活性和机动力,都超过了马,也超过了牛。
第三,和牛相比,驴虽然力气不如牛大,但速度比牛快。
第四,驴的生存力强。它补水速度很快,消耗水的速度却很慢,非常适合在恶劣环境中使用。早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撒哈拉地区就开始使用驯化的驴,用于在恶劣环境中进行远距离运输。
运载能力强、地形通过性高、速度快、环境适应力强,这就让驴成了非常重要的动物。
而驴的另一个意外价值是,通过驴和马的交配,产生了第五种重要的动物:骡子。
骡子:性价比最高的运输工具
骡子体能比驴强,价格比马低。既能让人骑,还可以驮运物资,又可以拉车,可以说是古代“性价比最高的运输工具”。
驴和骡子在罗马帝国的地位尤其高。这是由罗马帝国的两个特点决定的:第一,罗马帝国很多时候依赖水路运输,对马的需求不是很高;第二,在陆地运输时,罗马的地形复杂,而驴和骡子性价比高,通过复杂地形的能力比马更强。所以,罗马帝国在陆地运输层面,无论是民用还是军用,都主要依靠驴和骡子,而不是牛和马。在这一点上,罗马帝国堪称“骡驴帝国”。
相比之下,古代中国虽然最初更依赖牛和马。但因为牛更多地要用于耕田,马主要用在战场上。所以,古代中国在引进驴,并杂交出骡子之后,在运输层面,也开始逐渐用驴和骡子代替牛和马。
这样一来,古代中国和罗马帝国东西辉映,形成了驴和骡子在亚欧大陆的全面扩散,支撑了横跨亚欧大陆的贸易线,也让很多复杂地形上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得到了有效的后勤保障。
总结
第一,要正确评估某种动物在战争中的价值,先要正确理解战争。如果对战争的理解过于狭隘,就会限制我们对相关动物资源的认知。
第二,在肌肉力战争时代,动物力是人类的重大助力。这种助力从前线到后方,从战斗到后勤,全面存在。
第三,不同地区的动物资源组合,是不同环境里因地制宜原则的体现。而交流则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从而帮助各地区文明不断突破自己的先天地理限制。
知识点二:战马之外的动物军团(2):骆驼如何影响战争?
骆驼的优势非常明显。
第一,超强运力。骆驼的力量非常大,运力是牛的两倍,速度也是牛的两倍,堪称“超级重型运输车”。在没有火车、汽车的时代,这是非常高效的陆地运输工具。
第二,极限续航。骆驼喝水、吃东西的速度非常快,吸收效果也好,储存的时间非常长。在这一点上,骆驼不仅强于马和牛,还强于驴和骡子。所以骆驼才成了著名的“沙漠之舟”。
第三,适应性强。骆驼既能耐高温,又能抗击寒冷,在恶劣环境里的生存力非常强。
第四,成本优势。骆驼运载量高,所以单位货物的运输成本就低,而且耐力强,中途休整和补给的次数也少,所以骆驼的运输成本也低,只有马车费用的80%。
骆驼集牛的运力、驴的适应力和骡子的性价比于一身,简直是天生的“运输神器”。
骆驼的沉寂与崛起
从公元前3000年,人类开始驯化骆驼,到公元前500年,骆驼在运输领域大展身手,期间的这两千五百多年的时间里,骆驼一直默默无闻。不仅在战场上看不到它的身影,在民用领域,也极少看到骆驼做出运输方面的贡献。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因就在于,骆驼的体型太大了,大到限制了它优势的发挥。
骆驼脖子长,背上有驼峰,既不适合让人骑,也没法拉车,还不适合直接驮运东西。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骆驼的作用主要是提供奶、肉和毛绒。
直到公元前500年前后,人类发明了适合骆驼使用的驼鞍,骆驼才开始大展身手。
首先,驼鞍的出现,让骆驼可以成为坐骑,被人使用了。
其次,骆驼开始在运输领域大显身手。有了驼鞍,货物就可以被直接固定在骆驼身上,进行运输。虽然骆驼还是不怎么擅长拉车,但因为它自身的运力就很大,不用车就能运大量物资,反而把制造和维修车辆的费用都省下来了。
骆驼的战争价值
虽然骆驼既可以充当坐骑,还可以用来运输,但在军事行动中,它更多发挥的是运输功能。
因为与骑马相比,要骑好骆驼,非常困难。
首先,骆驼太高。骑在上面的人,就算有了类似马镫的驼镫,也很难进行战斗。武器短了,打不到敌人。太长了又不方便使用。所以,虽然理论上可以组建骆驼骑兵,但实际上这种骑兵发挥的作用很有限。
其次,骆驼的控制难度很大。它独特的摇摆步态和容易受惊的敏感天性,让一边骑骆驼,一边射箭、战斗,变得难度极高。
正是这个原因,让骆驼在和战马竞争骑兵的首选坐骑时,败下阵来。即便是骆驼骑兵,他们很多时候也只是骑着骆驼移动,具体战斗的时候,仍旧从骆驼上下来,以步兵的方式作战。这很像是后来的机械化步兵,借助机械化车辆快速移动,再下车进行战斗。
虽然作为坐骑,骆驼优势不明显,但作为运输工具,骆驼的优势不可替代。
首先,与牛、驴、骡子等动物相比,骆驼体型庞大,这意味着在运输过程中,即便遇到敌人,也可以把卧在地上的骆驼绑在一起,形成防线。这种防线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形成,而且非常坚固,士兵可以躲在骆驼之间的缝隙里射箭、战斗。直到火药革命后,还有很多游牧势力使用这种方法进行战斗。
其次,与其他动物相比,骆驼的运力更强,生存力也强,所以,越是恶劣的环境,骆驼的优势越大。北宋和西夏的战争时,西夏的李继迁利用地斤泽,形成了巨大的游击战优势。而李继迁之所以能够立足地斤泽进行抵抗,除了有战马优势之外,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有一支骆驼运输部队,能够在这片荒漠地带持续运送粮草辎重。后来北宋名臣沈括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大力推动宋军的骆驼部队建设。他在著名的《梦溪笔谈》中,还特意记录了骆驼的优势。指出骆驼的运量是驴的三倍,马和骡子的两倍。可以说,北宋后来能反超西夏,除了战马资源的改良,还有一点,就是骆驼资源的改良。
除了战争价值,在非战争领域里,骆驼也能发挥出人意料的作用。
首先是公共卫生价值。
最著名的一个案例,就是协助抗击查士丁尼瘟疫。
关于这场瘟疫,这是一场以老鼠为主要宿主,以粮食运输为主要传播渠道的瘟疫,沉重打击了拜占庭帝国。人们后来抗击疫情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改用骆驼运粮食。这样有两个好处:
第一,牛、马、骡子都是拉车运粮食,车辆本身就是老鼠的藏身之所——车厢的缝隙、车底的角落,都是老鼠的理想栖息地。如果用船运粮食,船舱更是老鼠繁殖的温床。但是,骆驼不需要车辆,直接把粮食驮在背上。粮袋暴露在外,装卸频繁,老鼠既难以长期藏身,也容易被发现清理。
第二,骆驼适合在缺水、高温的地区活动,而这种地区对老鼠是非常不友好的。所以,只要故意穿越几段这种恶劣地区,老鼠会自动退出运粮队伍。这就等于把恶劣环境本身,变成一个天然的杀菌通道,从而很大程度上阻止了病菌的传播。
除了公共卫生价值,骆驼还有文明塑造价值。
古代的远距离陆地运输分为两种,一种是靠不同动物的接力赛跑,进行合力运输;一种是以骆驼为主,进行尽可能远的一次性运输,毕竟骆驼是唯一能在最恶劣环境下生存下来,性价比又很高的动物。这就是为什么骆驼在唐三彩雕塑里,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因为唐朝是一个开放性很强的帝国,而远距离贸易离不开骆驼。于是,骆驼就成了远方文明和远距离活动的象征。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从中亚到北非,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骆驼称雄的世界。在这里,骆驼穿越荒漠地带,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开辟了一条条的交通线,极大推动了文明的发展。
而在骆驼缔造的文明传奇中,最大的一个传奇就是麦加的崛起。
麦加是伊斯兰世界的圣城,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伊斯兰势力崛起前的两百年,麦加已经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而闻名了。而奇怪的是,在古代,这里既不是生产中心,也不是消费中心,更不是交通枢纽。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很难发展起来。但麦加却发展了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首先就和骆驼有关。
在古代世界,跨越亚欧大陆的远程贸易,要穿越很多环境恶劣的地区。就算你愿意走远路绕过这些地区,却无法阻止这些地区里的势力冲出来给你找麻烦。当年那些驯化了骆驼的势力,就会骑着骆驼,对来往的商队进行袭击。而商队不得不加强自己的武装力量,和这些劫掠者进行对抗。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聪明的骆驼劫掠者意识到,自己既然可以威胁商队,也可以保护商队。于是,这些劫掠者摇身一变,就从劫掠集团变成了安保公司。他们通过给商队提供保护,把对抗关系变成了合作关系。后来,这些安保公司就逐渐发展成了更复杂、也更正规的政治组织,这些政治组织通过收取过路费的形式,为路过的商人提供更好的保护和服务。对商人们来说,这是一种更透明、更高效也更双赢的安排。
而麦加,正好是这种保护力量的总部所在地。于是就以麦加为中心,形成了新的文明组织。可以说,麦加的崛起,背后就是骆驼帝国的崛起。
骆驼在战争和非战争领域中的价值就讲清楚了。
在肌肉力战争时代,最大限度发掘各种动物的肌肉力,不仅是提升战争能力的重要手段,也是提升文明发展潜力的重要手段。
从这个角度再看蒙古帝国,你就会发现,蒙古帝国不仅是战马资源运用的巅峰,也是多种动物力资源综合运用的巅峰。
这一点从蒙古象棋里可见一斑。
无论是中国象棋还是国际象棋,基本上都是动物的造型少,人的造型多。比如,中国象棋里只有“马”是动物形象,剩下的棋子里,“车”和“炮”是武器装备,“将”、“兵”、“士”、“相”也都是人的形象。国际象棋里虽然有“马”,但指的不是战马,而是骑士。“车”这个棋子,在有的国家设定为堡垒,有的国家设定成战车,反正都不是动物;剩下的“兵”、“王”、“后”、“传教士”这些棋子,都是人的形象。
但蒙古象棋是反过来的,除了“王”是人的造型,“车”是马拉的车,属于半动物造型,剩下的棋子全是动物造型。“后”成了狮子,“兵”是猎犬,“马”还是马,“象”成了骆驼。在我看来,蒙古象棋蕴含的,正是草原帝国依靠动物的肌肉力建立巨型帝国的历史记忆。
等到工业革命之后,象征强大力量的就不再是这些动物,而是各类机械发明。那是战争的新阶段,也是文明的新阶段。
总结
第一,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都是经历了艰难曲折的发展过程才形成的。我们看事情不能只看结果,不看源头。
第二,破坏的力量和保护的力量,常常是同一种力量。对抗的价值与合作的价值,也常常是同一种价值。抓住机会,变破坏为保护,化对抗为合作,常常是文明崛起的关键节点,也是考验战略思维的重要节点。
第三,历史的秘密常常隐藏在游戏、服饰等生活细节里,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特殊传统。
知识点三:肌肉力时代的战争特点是什么?
这个时代的战争有四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战争的基础是农业。
在肌肉力战争时代,战争的打击力主要来自人和动物的肌肉力。其中,人的肌肉力是基本盘,动物的肌肉力则是倍增器。增加战争资源的重要方法,就是增加人和动物的数量,而农业就是最重要的方式。
农业包括农耕与游牧两种基本生产方式。农耕方式让人类得以立足土地,开发和驯化植物,有利于人口的繁衍增长。游牧方式则立足移动性的放牧和动物驯化,有利于动物的繁衍增长,对战马、骆驼等与战争密切关联的动物增长,影响尤其巨大。所以,发展农业是提升战争能力的重要方法。
相比之下,工业和商业则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因为这个时期的技术变革非常缓慢。技术的发明和改良,往往需要很漫长的岁月。又因为工艺的保存,往往依赖特殊群体内部的经验传授,这就导致很多先进的工艺很容易失传。比如三国时期诸葛亮的很多发明,大部分都失传了。
受此影响,在肌肉力战争时代,工业很难提供威力巨大的武器,现有武器的改良空间也比较有限。提升战争资源的最好方法,不是立足工业改良技术装备,而是立足农业,形成人口与关键性动物资源的规模优势。
和工业类似,商业在这个时代的作用也非常有限。因为交通技术发展缓慢,且效率低下,导致运输成本太高。商业活动不得不追求高附加值,否则就难以抵消运输成本。
结果就是,距离越远的商业行为,越带有奢侈品贸易的属性和投机属性。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玉石之路、丝绸之路、琥珀之路和黄金之路。因为只有贩卖这些带有奢侈品属性的商品,才能让商人在远距离贸易中抵消运输成本,获得盈利空间。
而农业文明的生产力比较低下,粮食、服装等必需品长期处在匮乏状态。如果大家都想着买卖奢侈品,都想着搞投机,一夜暴富,而不是老老实实搞农业生产,结果必然是生产秩序大乱。农业搞不好,军事力量就难以强大,甚至基本生存都会遇到困难。一旦遇到天灾,就会发现,金石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都是无用之物。
所以,农业文明都会选择保护农业,管制商业,以防商业失控影响农业发展。只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选择用商业手段解决问题。如北宋在丢失长城防线和战马产地后,不得不依赖商业行为,尽量获取战马等稀缺资源。但是,这显然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做法。如果能直接控制长城防线和战马产地,显然更根本也更高效。
正是这些原因的综合影响,使得肌肉力战争和农业经济形成了强互动影响。
第二个特点是,陆地扩张是最重要的扩张形式。
人是陆生动物,大规模的生活与生产,都离不开土地。同时,肌肉力战争时代,人类对动物资源的利用,主要是通过驯化陆生动物来实现的,这就进一步增强了土地的重要性。那些适合人类和重要动物资源繁衍发展的土地,也就具备了重要的战略价值。
比如战马资源。
要获得优质战马资源,就要拥有大量适合饲养战马的土地。在早期历史中,中原地区人口较少,空旷土地较多,还能在内部饲养战马。但随着人口的增加,农耕土地的不断扩张,就不得不到农耕世界外部寻找战马资源。这个时候,那些重要的牧场,就成了战略性的必争之地。
相比之下,控制海洋的重要性就要弱很多。即便是在地中海地区。也是如此。虽然地中海因为独特的环境,成了早期海洋文明的摇篮。但是,农耕经济与陆军的结合,依然胜于商业经济与海军的结合。所以,斯巴达可以打败雅典,罗马可以打败迦太基。
肌肉力战争的第三个特点是打击力稀缺。
进攻、防御和机动,是战争中的三种基本军事行动。在肌肉力战争时代,因为战争中的打击力量主要来自肌肉力。即便是弓箭和投石机这一类的机械设计,本质上还是离不开人和动物的肌肉力来驱动。在这种情况下,想通过提升打击力来提升战斗力的做法,很容易就会遇上天花板。相比之下,正因为打击力量弱,所以防御工事的相对优势就得到了加强,很容易就可以抵抗住优势敌军的攻击。同时,借助动物力资源和特殊环境下的水力资源,古代军队的机动力提升空间也相对较大。
所以,肌肉力战争时代的军队竞争,常常表现为防御优势和机动优势之间的斗法。一方利用防御工事,抵消对方的战斗优势。另一方则往往借助动物的肌肉力,或特殊环境中的水力,形成机动优势,抵消对方的防御优势。而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源,其实是打击力的匮乏。
肌肉力战争的第四个特点是,发展优势与战争优势的分离。所谓发展优势,指的是人口增长、财富积累、文明演进等和平建设方面的综合能力。
这个时代的战争以农业为基础,而农业又分为农耕和游牧两种基本形态。其中,农耕文明立足植物驯化和土地开发,解决了人类安居乐业的生存需求,让人和财富可以稳定发展、持续积累,从而形成规模优势。而规模优势又推动了文明的多元化发展,这就让农耕文明占据了发展优势。
游牧文明立足动物驯化和移动放牧,可以大规模养殖战马等动物,从而大规模使用动物肌肉力。而动物的肌肉力远超人的肌肉力,这就让游牧势力在军事能力上形成了单一方向的极致优势。换句话说,谁能把动物肌肉力发挥到极限,谁就能建立最强大的战争体系。这使得游牧势力天然占据战争优势,蒙古帝国正是这一优势的巅峰体现。
这样一来,肌肉力战争时代的发展优势和战争优势就发生了分离。而且,发展优势难以转变为战争优势,战争优势也很难转变成发展优势。
在这个形势下,农耕文明不得不想方设法发展自己的战争能力。
消极的方法是通过建设城防体系,抵消游牧势力的机动力优势。积极的方法,则是控制战马产地和攻防要点,提升自己的战争能力。但是,如果农耕文明向草原扩张过度,就会造成自身的裂痕。那些更靠近草原的边疆地区,会逐渐形成与内地截然不同的文化和权力结构。一旦这些边疆势力坐大,就会引发帝国的分裂和内战。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安史之乱。当时唐王朝正是因为扩张过度,导致边疆节度使拥兵自重,最终引发了帝国的大分裂。
反过来,游牧势力虽然占据战争优势,但也面临着自己的困境。因为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再漫长的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再激烈的战争,总有休战的时刻。所有的战争机器,最终都要面临从破坏征服转向保卫建设的转型。所以,对游牧势力而言,能否找到这个转型的契机,就成了终极考验。但问题在于,转型本身就是一个两难选择:如果转型不够彻底,就无法真正建立稳定的统治;但如果转型过于彻底,就意味着他们将变成新的农耕文明,从而丢失曾经的战争优势。像北魏和金,都是在入主中原后,逐渐转变为以农耕为主的政权,甚至不得不修建长城,去对抗新的草原势力。
所以,肌肉力战争时代的文明发展,总是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中艰难前行。游牧文明因其战争优势,常常能够取得征服的胜利。但农耕文明则立足发展优势,在被征服后通过文化、制度、经济的渗透,逐渐进行反征服,艰难维系文明的存续。
也正是因为军事优势和发展优势的分离,使得农耕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价值取向:把战争能力与野蛮落后联系在一起。这种价值观鄙视战争、轻视武力、贬低研究战争的学问,甚至会觉得敌手的战斗力越强,越说明对方野蛮,而非先进。这种心态在肌肉力战争时代,常常变成自缚手脚的道德自负。更危险的是,一旦游戏规则变化,这种对战争的轻视态度,将反过来成为压制军事变革的阻力。
而巨变已经在酝酿之中。
以火药革命为开端,人类开始获得肌肉力之外的动力来源,并逐渐取代了肌肉力。
以海洋革命为开端,人类开始立足海洋,形成全新的全球化网络体系,从而赋予商业全新的价值。
以工业革命为开端,人类开始根本颠覆农业的主导地位,形成全新的生产体系和消费体系,建设能力与战争能力开始变成同一种能力。
而那些依然把目光死死盯在传统优势点上的组织,依然顽固恪守旧的价值观的组织,开始逐渐落伍。曾经只是边缘群体的组织,开始乘风而起,掀起新时代的巨浪。
总结
第一,农业是基础、陆地扩张是主要形式、打击力稀缺、发展优势与战争优势分离,这四个特点,是认知肌肉力战争的关键。也是当年驾驭战争的重要抓手。
第二,上一个时代的非主流,往往是下一个时代的主流。过于固守曾经的主流,就会出现严重的认知盲区。从而忽视变化的迹象,在不知不觉间错失机遇,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三,战争是一种破坏力巨大的行动,但又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崇拜战争和鄙视战争,都是错误的心态,最终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