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一、子时无寐
子时已过，丑时初临。万籁俱寂，唯余钟摆轻叩，似在细数这最后的辰光。
我仰卧于小弟家的床榻之上，双目微阖，却难觅一丝睡意。
窗外，故乡的夜色如墨，沉沉地铺展在天际。偶有蛙叫一两声，划破夜的静谧，旋即又归于沉寂，仿佛连蛙也知这离别将至，不忍惊扰游子最后的清梦。
辗转反侧，锦衾微凉。枕上犹存白日里晒过阳光的余温，那温度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一如母亲的手掌，一如故土的怀抱。
我贪婪地汲取着这最后的暖意，却深知，待到明日东方既白，这一切便又将化作遥迢的念想，随我漂泊于千里之外。
凌晨一点二十分。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我数次想要起身，却又怕惊醒了这夜的安宁，更怕惊醒了那个在梦中不愿醒来的自己。索性任由思绪如脱缰之马，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肆意驰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童年到此刻，从归来到又一场离别。
二、故园旧梦
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婆家的那条蜿蜒于村前的小河一直流淌到父亲的老家。
春日里，河边柳丝轻拂水面，鹅黄嫩绿，倒映一河碎金；夏日午后，蝉鸣聒噪，我、大弟、小弟与儿时玩伴赤足涉水，捉鱼摸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打湿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秋来水瘦，河滩上铺满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那是大地在低声吟唱；冬日冰封，河面如镜，我们在冰上追逐嬉戏，呼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仙境。
我仿佛又闻到了乡村灶间飘出的饭菜香。那是柴火慢炖的排骨汤，是铁锅翻炒的时令青菜，是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记忆里的外婆系着褪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总说：“你要多吃一点，出门在外就吃不到了。”
如今外婆已离开很多年了，她比我父亲更早离世。
儿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方知，那一句叮嘱里，藏着多少欲言又止的牵挂与不舍。
我和小弟去父亲坟前烧纸钱时仿佛又听见了父亲唤我小名的声音。那声音浑厚而低沉，带着乡音特有的温软。
父亲从不善言辞，只是在我每次临行前的那个傍晚，默默地将我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好又拉开，拉开又拉好，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的惦念也一并装进行囊。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女儿，路上小心。”六点个字，重若千钧。
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此刻都在这深夜里鲜活起来。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据说已有多年树龄，树干中空，却依然年年抽枝发芽，倔强地活着；以前围绕村庄的那条小溪，溪水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乡人。
如今那条小溪因多年未被清理和维护，已经与记忆里的小溪是面目全非。
只剩乡村的那条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行人的足迹，也刻满了光阴的故事。
我闭上眼睛，任由这些画面在脑海中流转。它们如此清晰，如此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当我伸出手去，触到的却只是冰凉的夜色和更加冰凉的现实。
三、归期如梦
此次归来，不过旬日。来时满怀欣喜，去时满心惆怅。
犹记初归那日，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远远便望见在出站台口等候我的小弟。
我提着行李快步走出站口，小弟早已迎了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箱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眼眶微红，却笑着说：“姐，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旅行没吃好？”
我站在小弟身旁，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我没瘦，可能是穿的衣服显得较瘦罢了。”
归家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每日晨起，小弟都会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白日里，或陪母亲在集市上闲逛，或与弟媳聊家常。
然而，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还未及细细品味这团聚的欢愉，离别的钟声便已敲响。
昨日收拾行囊时，小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将一袋袋家乡特产塞进箱子——母亲自制的腊肉、腌制好的干菜、晒干的菌菇、炒好的腊鱼……仿佛要将整个故乡都装进这方寸之间的行李箱。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知道，他塞进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对姐姐绵延不绝的牵挂与思念。
那些沉甸甸的包裹、腊鱼和小龙虾，是他能给予我这个姐姐的最质朴、最深沉的爱。
四、夜阑人静
此刻，凌晨一点四十分。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在窗棂之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窗外的树影随风轻摇，如同鬼魅般婆娑起舞，又如同我此刻纷乱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
我索性起身，披衣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那是故乡独有的气息，是任何香水都无法复制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将这气息永远地镌刻在肺腑之间。
城市远处的村庄都沉睡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
那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我知道，那其中的一盏，定是为我而留。
母亲因为晕车，今天晚上没有随便我们一起回城。我想她定然也如我一般，辗转难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时间，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场不可避免的离别。
我想起古人的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此刻，我深味其中况味。
故乡的月，确实比别处的更圆、更亮、更温柔。因为它照亮的，不仅仅是山川大地，更是游子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那月光里，有童年的欢笑，有少年的轻狂，有父母的叮咛，有故人的情谊，有割不断的根，有回不去的时光。
又想起李太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千年前的月光与今夜并无不同，千年前的乡愁与今夜的惆怅亦如出一辙。
人类的情感，穿越时空，跨越山海，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共鸣。
原来，离别之苦，思乡之切，从来都是一样的，不因时代变迁而稍减，不因科技进步而消弭。
五、晓色将临
凌晨两点，夜色愈发深沉，而天边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我知道，黎明正在悄然逼近，而离别，也已近在咫尺。
我重新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想要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哪怕小憩片刻。
然而，意识却愈发清醒，思绪愈发纷乱。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明日的场景——母亲的泪眼，小弟的沉默，行李箱的轱辘声，汽车发动的轰鸣，渐行渐远的村庄，越来越小的身影……
我不敢再想，却又无法不想。这大概就是离别的宿命吧——明知不可留，却偏要挽留；明知终须别，却偏要留恋。
人，终究是情感的动物，纵然理智告诉我们前路漫漫，纵然现实逼迫我们不得不走，可那颗心，却始终执拗地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故乡的怀抱里，停留在亲人的目光中。
我想起几年前临行前，与老友相聚的那个夜晚。茶过三巡，话至深处，她拍着我的肩膀说：“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但别忘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笑着点头，眼眶却早已泛红。
我知道，她说的“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个情感的锚点，是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最终都要回归的港湾。
我又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小时候，每次离家，我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摸摸它粗糙的树皮，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某种力量。
如今，它依然站在那里，沉默而坚韧，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去与归来，见证着岁月的流转与更迭。它不会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告诉我：根在，家就在；家在，归途就在。
六、别绪千重
凌晨两点二十分。我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奢望，起身点亮床头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照亮了墙上那张小弟夫妻的照片。
照片里，小弟夫妻尚且年轻，俩人都笑得灿烂如花。
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十年？二十年？
光阴如梭，照片中有小弟已然两鬓斑白，而我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女。
我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划过小弟夫妻的面容，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与不舍。
这些年，为了所谓的梦想与前程，我远离故土，漂泊异乡。
每年归家不过寥寥数次，每次相聚不过短短数日。
曾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有的是时间尽孝，却不知，父亲悄然离世已经六年，母亲的鬓角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霜雪，她的腰背已在不知不觉中似弯成了弓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古训，此刻如重锤般敲击着我的心扉。
我害怕，害怕有一天，当我终于想要停下脚步，想要好好陪伴他们时，却发现他们已经老去，甚至已经远去。
那种恐惧，比任何离别都更加令人窒息。
然而，我又能如何？
生活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推着我们不断向前，不容我们有片刻的停留。
我们有太多的责任要承担，有太多的梦想要追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我们只能在夹缝中寻找平衡，在奔波中维系亲情，在离别中期待重逢。
七、晨光熹微
凌晨两点十分左右，东方的天际已泛起淡淡的绯红，如同少女羞涩的脸颊。
鸟儿开始在枝头啁啾，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而我，却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独自品味着离别的苦涩。
我起身，最后一次环顾小弟家这个熟悉的房间。书桌上，还放着侄儿读过的课本；衣柜里，还挂着小弟夫妻穿过的衣裳；墙上，还贴着他们的婚婚纱照。
小弟家里的一切，都承载着我每次回家的印记，都见证着我对亲情的蜕变。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带着露水的清凉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远处的田野里，庄稼正在晨露的滋润下茁壮成长；近处的菜园中，蔬菜在晨曦的映照下青翠欲滴。
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这是一方养育我的热土。
我深深地凝望着这一切，想要将这幅画面永远地镌刻在记忆深处。
客厅的小弟也未睡，偶尔传来他轻微的咳嗽声。我知道，他根本未曾入睡，只是不忍打扰我这最后的宁静。
走出客厅，我看见小弟正站在厨房门口，似乎还在想着帮我弄早上的美食。
我要小弟早点睡，别忙了。小弟却回说：“睡不着。”声音沙哑。
我知道小弟在忙着我的早餐。
我想起母亲，不知道她是否已入梦？如今，她的手已不再光滑，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她的目光已不再清澈，似染上了时光的风霜。
离开老家时，我主动拥抱了母亲及忙着种菜归来路过我家的小爹。
她们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也絮絮叨叨地应着。
有些话语，我已听过无数遍，却从未觉得厌烦。因为我知道，每一句叮咛里，都藏着她们无尽的牵挂；每一句嘱咐里，都饱含她们深沉的爱意。
八、长亭古道
凌晨二点二十分。天边似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即将破晓。
远方的路上，似晨雾弥漫，就连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露水打湿了我的心，也打湿了我的眼眶。
我准备入睡，想在梦里和故乡告个别，然后一步一步地走着，虽然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便又是漫长的别离；这一步迈出，便又是无尽的思念。
我转身，最后一次回望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方向。
明天又将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相闻，一切都如往常般宁静祥和。
然而，在我的眼中，这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如同晨雾般挥之不去。
梦里，我最后望了一眼故乡的土地，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的汽车。
当汽车发动，缓缓驶离。我透过车窗，看见母亲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依然站在那里，向我挥手，向我张望，直到汽车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故乡的轮廓。
九、此去经年
汽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故乡的景致在窗外飞速倒退。那山，那水，那田，那舍，都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闪过，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中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惆怅？是不舍？是无奈？是愧疚？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感，如同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我想起古人的离别——“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苍凉，“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的凄婉，“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的惆怅。
千百年来，离别始终是文人墨客笔下永恒的主题，因为它触动了人类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那根弦。
然而，离别又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正是因为有了离别，我们才更加珍惜相聚的时光；正是因为有了思念，我们才更加懂得亲情的可贵；正是因为有了漂泊，我们才更加明白故乡的意义。
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每一次归来，都是一次灵魂的皈依。
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的挑战与机遇在等待着我。
我也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故乡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父母与小弟永远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的爱，如同这故乡的土地，沉默而厚重，深沉而绵长。
十、归梦难圆
上午十一点，小弟将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当火车缓缓启动，载着我驶向远方。我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中一片茫然。
故乡，似乎已在千里之外；而前方，又是未知的旅途。
能想象着手机若震动，定是小弟发来的信息：“姐，到了报平安，注意身体，常回家看看。”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我再次红了眼眶。
我回复：“知道了，你们也要保重。”
发送完毕，便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份遥远的牵挂。
能想象着车厢里，人声嘈杂，有说有笑。
而我，却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品味着离别的苦涩与思念的甘甜。
我知道，这样的时刻，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无数次地重演。
我仍会无数次地在深夜里辗转难眠，无数次地在黎明时分踏上离别的路途，无数次地在旅途中回望故乡的方向。
然而，我也相信，无论我走多远，心中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永远不会改变。
它如同一颗种子，深植于心田，在岁月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为我遮风挡雨，为我指引方向。
夜阑归梦远，晓别故乡迟。
这凌晨一点后的辗转难眠，这次的依依惜别，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温暖我，激励我，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愿故乡安好，愿亲人安康。
愿下一次归来，不再如此匆忙。
愿每一次离别，都能换来更长久的相聚。
2026.05.12凌晨2:28芳水随写于小弟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