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今日入伏。
早晨起来，见院子里那几株蜀葵开得泼泼洒洒，红是红，白是白，心里便是一动。掐指一算，可不是，伏天来了。推开院门，一阵凉丝丝的风扑在脸上，清清爽爽的，竟不像个入伏的样子。忽然就想起那句话来——欢迎来到18℃的彭阳避暑。 这话不是广告词，是实话。
“伏”这个字，有意思。说文解字里讲，伏者，犬伺人也。意思是狗趴在人脚边，老老实实的，不折腾。伏天的“伏”，取的也是这个意思——天地间的阳气盛到了极处，阴气被逼得躲藏起来，人也该学那狗，安安分分地待着，别跟老天爷较劲。老话说“夏至三庚便数伏”，从夏至往后数，第三个庚日入初伏，第四个庚日入中伏，立秋后第一个庚日入末伏，合起来，就是三伏。今年中伏有二十天，伏天便拉得长，足足四十日。这是古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一代一代琢磨出来的，比什么天气预报都靠谱。
外地人一提伏天，便想起那些热得像蒸笼一般的城市，水泥地上能煎鸡蛋，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人躲在空调房里不敢出来。彭阳不是这样的。这地方，地处六盘山东麓，海拔高，早晚温差大。哪怕白日里日头再毒，一到太阳落山，茹河的水汽漫上来，风就凉丝丝的了。夜里睡觉，不但不用开空调，还得盖一床薄被。窗户半开着，夏夜的凉风悠悠地进来，比什么机器造的冷气都熨帖。一觉睡到天亮，清清爽爽的，没有半点黏腻。
伏天，在我们彭阳，是有些说头的。
【饮食滋味】
一入伏，彭阳人就惦记着一碗浆水面。
外地人不知浆水为何物，以为是馊了的菜汤。其实不是。那是用苦苣菜或是芹菜，在瓦缸里清清静静地沤着，慢慢地，就有了酸味。这酸，不像醋，是活的，清爽的，带着一股子乡野的青气。擀一案子长面，煮熟了，过一遍凉水，浇上炝了韭菜花、红辣子的浆水。一碗下去，浑身毛孔都透亮，暑气全消。这叫“浆水汤，越喝越凉”。
比浆水面更解暑的，是凉粉鱼鱼。
荞麦面或是豆面，和成糊，漏在凉水里，就成了指头肚大小、拖着一条小尾巴的面鱼儿，白生生、滑溜溜的，在碗里游来游去。捞一碗，浇上浆水，滴两滴胡麻油，撒一把韭菜末，再剜一筷头油泼辣子。呼噜呼噜喝下去，酸辣滑爽，暑气从头顶一直散到脚底板，好得不得了。正经凉粉也少不了。荞面凉粉，颤巍巍的，切成条，拌上蒜泥、醋、辣子，吃一碗，顶一顿饭。彭阳人夏天不爱正经吃饭，就爱吃这些汤汤水水、滑滑溜溜的东西。这是有道理的——伏天脾胃弱，油腻荤腥，不如一碗凉粉鱼鱼来得熨帖。
这时节，杏子已近尾声，树上还零零星星挂着几颗，熟得透了，软塌塌的，甜得有些过分。好在别的水果接上了趟。彭阳的桃子正当时，个大，皮薄，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李子也熟了，紫黑紫黑的，蒙着一层白霜，酸甜脆爽。还有旱地西瓜，沙瓤，甜得正派，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梨瓜子也下来了，绿皮，脆生生的，有股子清香。吃了饭，切一盘子，坐在门洞里慢慢吃，凉风穿过堂，好得不得了。
【地椒茶香】
彭阳的山坡上，到处长着一种小灌木，叫地椒。叶子细碎碎的，六月里开花，紫色的小花，一蓬一蓬的，老远就能闻见香味。端午前后，勤快的主妇上山把地椒割回来，连茎带叶，阴干了，收在布袋里。
伏天泡茶，捏一小撮地椒，滚水一冲，那香味就出来了。不是茉莉那种浓烈的香，是清清的、凉凉的，有点像薄荷，又没有薄荷那么冲。喝到嘴里，微微有一点苦，咽下去，嗓子眼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老辈人说，地椒茶解暑，去火，比什么凉茶都管用。我信。山野里长出来的东西，天生就是对付山野里来的暑气的。
【养生之道】
彭阳人从前过伏天，无非是喝凉茶、吃凉粉、少动弹。现在讲究了，伏天里也有一整套养生的法子。
头一桩，是艾灸。
端午节采的艾草，挂在屋檐下晾足了，叶子褪了青色，泛出灰白来。用时把艾叶搓成绒，团成小柱，放在穴位上，点着了，青烟袅袅的，一股子药香弥漫开来。艾灸讲究“冬病夏治”。伏天阳气最旺，这时候灸一灸足三里、关元、大椎几个穴位，把藏在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来，到了冬天，手脚不冰，关节不疼，老慢支也不那么容易犯。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智慧，现在城里的中医理疗馆也做这个。彭阳人倒是近水楼台，自己在家就能灸。伏天的午后，小院里支一张躺椅，点一炷艾条，青烟袅袅，药香淡淡，外面的暑气好像也淡了。
二一桩，是八段锦。
清早五点半，茹河生态公园里就有了人。多是中老年人，三三两两，站在柳树下、花坛边，练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动作缓缓的，悠悠的，一招一式，像太极，又比太极简单。练的人，神情专注，不慌不忙，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旁边茹河的水哗哗地流着，晨风穿过柳枝吹过来，清清爽爽的。一套打下来，身上微微出了汗，浑身关节都松快了，气也顺了。这比睡懒觉强。伏天早起动一动，出点小汗，整天人都精神。要是关在屋里吹一宿空调，早上起来昏昏沉沉的，反而容易生病。
三一桩，是晒背。
这是一桩不花钱的养生法。选在上午九、十点钟，太阳还不算毒辣的时候，背对着太阳，晒上刻把钟。背为阳，督脉所在，晒得暖洋洋的，像给五脏六腑都充了电。尤其常年坐办公室、少动的人，晒上一伏天，冬天手脚都不那么冰了。彭阳早晚凉，晒背的时候，晨风习习吹着，不觉得热，只觉得暖融融的，很享受。晒完了，喝一碗地椒茶，通体舒泰。
【赤脚踩土】
伏天里还有一桩舒坦事，是城里人不大容易体会到的。
就是赤着脚，在黄土地上走。
彭阳的黄土，厚墩墩的，被太阳晒了大半天，摸上去是温的。傍晚时分，脱了鞋袜，光脚踩上去，那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像是一双大手，稳稳地托着你的脚底板。一步一步地走，感觉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跟土地说话似的。软软的，绵绵的，细细的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很舒服。
老人们说，这叫“接地气”。人在土地上走，身上的燥热、烦闷，就从脚底板泄出去了。中医也讲，足底涌泉穴，是肾经的起点，赤脚踩土，能引火归元，安神定志。这是不是都有道理，我不知道，但踩完之后，浑身松快，晚上睡觉也踏实，倒是千真万确。尤其彭阳的夏夜，本来就凉，踩完土，再用井水冲一冲脚，那才叫一个舒坦。
【心绪神情】
“心静自然凉”，这是一句极好的话，既科学，又文学。
伏天炎热，人容易“情绪中暑”，看什么都不顺眼，心里毛躁得像长了草。这时，便学学汪先生的为人。他一生坎坷，却总能在日常琐碎里找出乐子。人不管走到哪一步，总得找点乐子，想一点办法，老是愁眉苦脸的，干嘛呢！
怎么静呢？我的法子是，午后，搬一把躺椅，放在门洞的过堂风处，读几页闲书。看沈从文也行，读孙犁也好，最好是那些文字里有水的文章，念着念着，心里就清凉了。或是看天上的云。彭阳的天，蓝得透亮，云一朵一朵，厚墩墩的，缓缓地移，像刚弹好的羊毛。看一会儿，就觉着人世间这点营营役役，都抵不过天上的一朵云，心里也就松泛了。在彭阳，这样的午后很长，也很安静，偶尔有鸟雀叽叽喳喳地飞过，更显得天地辽阔、岁月悠长。
【忌与宜】
伏天，头一件事，是防着热射病。我们彭阳人，就叫中暑。名字怎么叫不打紧，要紧的是心里得有这根弦。虽说彭阳凉快，但正午的日头底下，晒久了也吃不消。若是觉得头晕、恶心、浑身发烫却不出汗，要立刻警觉。赶紧把人移到阴凉处，解开衣扣，用湿毛巾擦拭降温，喂些淡盐水。情况重的，不要耽搁，须赶紧送医。
二忌贪凉。彭阳本来就不热，有些年轻人贪舒服，整夜开着风扇对着吹，或者从冰箱里拿出冰水猛灌，热倒是不热了，寒湿却进去了。外边的暑热退了，里边的暑热给憋住了，出不来，反倒容易得病。最好就是喝热的。地椒茶也好，八宝茶也好，滚水冲，趁热喝，汗出透了，反而觉得从里到外的清凉。
三忌饮食不洁。伏天湿热，病菌长得快。彭阳人爱吃凉粉、凉粉鱼鱼、凉皮，这些即做即吃最好，隔了夜，就不要再吃了，免得闹肚子。好在彭阳的伏天不算溽热，东西不容易坏，但还是要小心些。
说到底，伏天，其实是四季中顶顶热烈的一段光阴。它就像一个坦荡荡的汉子，把所有的光和热，毫不吝惜地都给了这片土地。地里的庄稼，正是在这伏天里，在夜里都能听见拔节的声响，憋着劲儿地长呢。
但在彭阳，这热烈里偏偏藏着一份清凉。18℃的夏天，不是神话，是茹河的水、六盘山的风、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厚厚的黄土一起酿出来的。外地朋友若是在城里热得受不住了，不妨来彭阳住几天。早起打一段八段锦，闲了灸一灸足三里，渴了喝一碗地椒茶，馋了吃一碗凉粉鱼鱼，得闲了，去黄土上走一走，去茹河边吹吹风。不用空调，不看日历，就这么悠悠地过着，伏天就过去了。
人，也该借着这股子“长”劲儿，养一养精神。少些抱怨，多寻些乐子，安安稳稳地，把这悠长而又清凉的夏天过完。
入伏安好，彭阳欢迎你。
彭阳人·伏天小贴士
· 宜食： 浆水面、凉粉鱼鱼、荞面凉粉、地椒茶、八宝茶、本地鲜桃、旱地西瓜、梨瓜子。
· 宜做： 晨练八段锦、艾灸（足三里、关元、大椎）、午间小憩、晒背（上午9—10点）、傍晚赤脚踩黄土、茹河公园散步、读闲书。
· 慎防： 中暑（热射病）、肠胃病、过食生冷、空调病。
· 心诀： “安然度盛夏，从容待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