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本文是根据同事的情感经历,由作者撰写的原创首发作品,文责自负。)

昨夜又梦见她了。

梦里还是那个车站,老旧的月台,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用手压着被风吹起的围巾冲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然后火车就来了,轰隆隆地,把她的声音全部吞掉。我在梦里拼命朝她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上有泪痕。

其实,已经十年了。

十年,足够一座城市拆掉所有的旧站台,铺上地铁,架起高架桥。十年,足够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换三份工作,搬五次家,相亲七、八回,然后在某个深夜忽然明白,有些人是真的回不来了。

可我还是会梦见她。

认识她那年我大二。她是中文系的,比我低一届,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孑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我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她在读《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后来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多看她那一眼,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就像你没法选择会被哪首诗触动,也没法选择自己会爱上谁。

我们在一起了两年。

那两年是真的穷。吃路边摊要算计着点菜,看电影只能看周二的半价场,冬天的时候,她把手抻进我的口袋里取暖,冻得通红的手指蜷在我的掌心里。我说以后挣了钱一定给她买副最好的手套,她说不用,有我的手就够了。

那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兑现对一个人所有的承诺。后来才知道,一辈很短,短到你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就走远了。

分手的原因说来矫情——毕业,异地,争吵,冷战,和好,再争吵。像所有烂俗的爱情故事一样,我们慢慢变成了两个互相消耗的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那座车站,她哭着说太累了,我没有挽留。

我以为自己会释怀的。

不就是一段感情吗?这年头谁还没分过几次手,头两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找了工作,认识了新的朋友。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过去就追不上我。

可执念这种东西,它不是你想丢就能丢掉的。

它会藏在你生活的每个角落里,在你亳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冒出来——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仅仅是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能让你在人群里愣住好几秒。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那座城市。出差路过,本来没打算停留,可高铁经过老车站时,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

车站已经翻新,月台上铺了新地砖,当年的那排长椅不见了。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好多事。想起她第一次接站的时候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她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时候,大衣的扣子松了一颗,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一直没告诉她,那天我看见她哭了。

她在候车室坐了很久,用纸巾擦了好次眼睛,最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躲在柱子后面,心想,她要是回头看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就冲出去抱住她。

可是,她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爱的反义词从来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我才明白这些年我为什么总是梦见她,不是因为我还爱着,而是因为我始终欠她一句再见。

真正的告别,不应该是在电话里哭着说分手的。真正的告别,应该是好好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一声珍重,然后各自转身,再也不回头。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敢点开的对话框。她的头像换了,朋友圈只有一条线,不知道是屏蔽了我,还是已经不用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最近还好吗?

然后又删了。

有些人就像车站的旧月台,你知道它在那里,可你再也回不去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好好告的别,最后都变成了压在心里的执念,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涌上来,变成一场又一场的梦。

时过境迁,我终于明白,人这一生,总要有那么几段放不下的执念。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弥补,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结果。

有些爱,路过就够了。

只是偶尔还会梦见她。梦见那个老车站,梦见藏青色的大衣,梦见一只没有送出去的手套。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没有泪痕了,可胸口还是闷闷的,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的执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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