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有一片香瓜地，一只只金黄色的香瓜，散发着诱人的香。
瓜还未成熟时，我们一群小孩子，就已在瓜田边转悠，两眼绿光闪闪。但每次都被看瓜人老吴，用响雷一样的声音轰走。
现在香瓜渐渐成熟了，我们更像一只只每天围着羊群、嗷嗷叫唤的饿狼。但又惧怕老吴，我们只敢在瓜田的远处，逡巡观望，不停咽着口水。
看瓜人老吴个子不高，长相凶恶，像极正月里张贴的门神。老吴六亲不认。他抓住一些图谋不轨的人，就扭送到队部，被处罚款不算，还要用喇叭公开点名批评，其中就包括他的侄子、外甥、姨弟等人。所以，只要是老吴看瓜，就没人敢偷。
生产队领导多次公开表扬，说老吴忠于职守、大公无私，是集体利益的坚定捍卫者。父母都这样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许去偷瓜，老吴‘杀’过人，不要到时被他‘杀’了。”
那时，农村的食物非常稀缺，一年到头难得吃几顿饱饭，就别说瓜果之类的东西了。因此，香瓜的诱惑，对于小孩子而言，不啻沙漠里的一汪甘泉。渴求战胜了恐惧，我们决定冒险。
老吴的看瓜棚，搭建在瓜田中央的一块高地上，瓜田里任何动静，他都可尽收眼底。经过仔细观察，我们发现，在瓜田南侧，是一块死角。那里有一片胡桑地，我们可以借助湖桑茂密枝叶的掩护，悄悄爬进瓜田。
我们选择在午饭后行动，因为正常情况下，老吴都要睡午觉。我和两个小伙伴蹑手蹑脚，从胡桑地里匍匐前进，渐渐逼近瓜田并成功侵入。
我们急忙摘下一只香瓜，连泥土也来不及擦，就“咔叽”一口咬下去。结果，连味道也没尝到，半个香瓜已进了肚子。
我们正忘情享用时，一个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小兔崽子，敢来偷瓜！”杀气腾腾的老吴已站在身后，我们想逃也来不及了。
老吴一把抓住我们的衣领，一手提着三个。我和另一个小伙伴吓得浑身发抖，连哭喊的力气也失去了，只得乖乖束手就擒，等待被老吴“开杀”。
这时，小根不急不忙地说：“吴老爹，等我吃完了这只香瓜，你再杀我，行吗？”
我们早被吓得将香瓜扔在了地上，只有小根怀里还紧紧抱着吃剩下的半只。小根继续哀求：“我妈走了以后，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我饿了……”
我忽然感觉衣领一松，老吴放开了我们，还叹了口气。
我和小根都是六七岁的模样。他父亲两年前病死，留下一笔重债。十天前，他母亲又去世了，只剩下他和盲奶奶一起生活。小根一双已露出大脚趾的布鞋头上，还缀着一小块黑色孝布。
老吴说：“你们都饿了吧，那就吃吧，到我棚里来吃。”他的语气突然间变得很轻很柔，我们反而愣在地上不敢动，不知老吴耍什么“诡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见我们不挪步，老吴眼睛一瞪：“还不走？想在这里等死？”我们这才胆战心惊地跟着老吴进了瓜棚。
老吴从瓜田里摘了几只又大又黄的香瓜，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放在我们面前，轻声说：“你们放心吃吧，中午不会有人来，吃饱了赶紧回家，我先睡会儿……”
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当然毫不客气。于是，不计后果地狼吞虎咽，混了个肚子溜圆。
我们离开瓜棚的时候，老吴已是鼾声大作。
第二天一早，我在睡梦里，被队里的喇叭声吵醒。
队长在喇叭里说，看瓜的老吴自己偷吃香瓜，已被生产队辞退，要扣工分，还要赔钱。同时，还要他在群众大会上做检讨。
那天中午，也就是在我们离开后的一会儿，生产队队长就到瓜田查看香瓜成熟的情况。老吴正在午睡，瓜棚的地面上，却有一大堆瓜皮和瓜瓤。
老吴当时就满口承认，是自己偷吃的。队长气得火冒三丈，大骂老吴是蛀虫。
村人们都说：“还看瓜咧，装得倒蛮像的。这是被发现的，没发现的不知被他吃了多少呢……”
以后好长时间，只要看见老吴，我们都满怀歉意。因为那时太小，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歉疚，只好远远躲开，不敢面对他。
老吴见我们故意躲着他，就会假装骂我们：“一群兔崽子，躲着我干吗？还以为我真的会杀掉你们啊？”
骂完了，老吴就“哈哈”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