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先生在随笔《报纸的故事》中写道，他年轻时失业在家，想订份报纸看看。他先和妻子商量，被拒后，只能硬着头皮去跟父亲要钱，才得以订了一个月的《大公报》。订阅期满，因没钱续订，他只好翻来覆去地阅读旧报纸。后来他索性将这些旧报纸糊在墙壁和顶棚上，用以修饰房间。之后，他就经常或仰或卧、或靠或坐在炕上，重读旧报纸上的图文，倒也别有一番情趣。我读了这篇文章后，不由得也想起自己和旧报纸的一些往事来。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生活在上海外婆家。我住的房间，是老式石库门房的三层阁后间。这个斜顶下的阁楼是用薄薄木板来隔间的。因此若要装饰房间的话，只能在板壁上糊贴墙纸。我外公是个很注重节约的人，当家里的房间需要重新装饰时，除了二楼间隔前后房间的板壁依然用墙纸裱糊外，对三层阁的两个房间及过道，他都是用旧报纸来贴板壁的。这裱糊板壁是个细致的活。需先用面粉打成浆糊，然后将壁纸或旧报纸一张一张地糊贴上去，边角要对齐，不能有气泡。糊好墙纸或旧报纸的板壁，一眼望去，很是赏心悦目。对我而言，格外欣赏自己住的那个用旧报纸糊壁的三层阁后间。那泛黄的旧报纸上，印着内容丰富的图文，满屋子都飘着好闻的油墨香。
所以，在寒冬的夜晚，我躺在阁楼的床上，睡不着时就侧身去看板壁上裱糊的旧报纸。这些报纸都是无规则随贴上去的，所以，年份不一，内容也杂。有新闻，有社论，有副刊上的散文诗歌，还有电影广告和寻人启事，虽然都是些过时的内容，但我却读得津津有味。看到不认识的字，就连猜带蒙；看到有意思的新闻，就反复读上几遍；至于副刊上的各类文艺作品，更是令我百读不厌的文字。应该说，阅读欣赏裱糊在房间板壁上的旧报纸，也是影响我对文学艺术产生爱好的一个主要因素。
读完初中后，我在上海一个区房屋修理工程队工作。冬天在工地上干活，脚上穿的是那种黑色的工作橡胶靴，不保暖还容易返潮。一天穿下来，鞋子里头总是湿漉漉的，到了第二天再穿时，冰凉的潮气直透心底。后来跟队里的老职工学了个法子，每天晚上把旧报纸揉软，垫在托底上。报纸容易吸潮，鞋子就干燥了一些。等把垫底的报纸团拿出来展开来时，上面的字迹都已洇得模糊了，依稀还能辨认些标题。
后来我回到家乡，成家后最初住的公房，都是在没有架空层的底楼。每年到了黄梅时节，房间里潮得能闻出霉变的气息。特别靠近大门和天井的地方，更是潮湿得厉害。下大雨的时候，墙角会渗水，地面上汪着一层水。我和妻子便拿出积攒的旧报纸，一张一张地铺在地面上。报纸吸水，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但过不了多久，报纸吸饱了水，就变得透明，上面的字迹都浮在水渍里，像要化开似的。这时候就得换上新的。那些湿透的报纸，被卷成一卷，扔在门外的垃圾桶边。到了第二天早上，常常就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捡走，另派用场去了罢。
我母亲喜欢用旧报纸包东西。过年的时候，包年糕，包干果，包鱼干，包从南货店买回来的红枣黑枣。她包得很仔细，折角，压边，最后用棉线一扎，方方正正的一个礼品包，比现在的塑料袋好看多了。我母亲这手包裹东西的绝活，也许是跟她在零售药店做过营业员有关系的。有时候，打开这样的纸包，还能读到这张报纸上一些有趣的旧闻和照片，仿佛连包裹在内的那些东西也带着旧时的气息了。
说起用旧报纸包东西，我还想起了以前在车站、码头，那些小贩挎着竹篮向旅客兜售瓜子、花生的情景。这些炒货都是用旧报纸包成一个个三角包来销售的。如今想起来，满是温馨的怀旧感。记得从前去南货店买食品，店员也都是用旧报纸来包裹食物的。将一张裁好的报纸片铺开，放上糕点或干果，对角折起，两翼一收，再折两折，便成了一个结实的梯形包。早点摊头的油条和油果也是用旧报纸来垫手，热油条往报纸上一裹，递到顾客手里，那油墨混着油条的香气，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亲切。那时候的人似乎并不在乎卫生与否，也没听说谁吃出病来。倒是有一样，读报的人看了那油渍渍的报纸，免不了要嘀咕一声“作孽”，却也无可奈何。
遇到家中要生煤球炉时，那旧报纸的用处就更大了。每天早上生炉子，先要撕几张旧报纸，揉成团，点燃了放进炉膛，再架上木柴，最后压上煤球或煤饼。那报纸的火势旺，烧得快，正好引着木柴。有时候火要灭不灭的，拿一张报纸折成扇子，在炉门口扇几扇，火就呼呼地旺起来。这时候看报纸烧成灰烬，那灰烬轻飘飘地飞扬起来，落得到处都是，倒也不觉得脏，只是觉得用旧报纸来生火最最方便。
我年轻的时候还有个爱好，就是利用旧报纸来做剪报。我那时候读报，看到有喜欢的文章，就动剪刀把它剪下来，贴在旧的本子上。有一阵子我迷上了漫画，便到处找报纸上刊登的漫画作品，一有看到，就把它剪下来。有时候，去图书馆阅览室看报，或是在外单位办事等待见面过程中，浏览报架上的报纸，发现有我喜欢的漫画作品，我就会忍不住把那版面的报纸偷偷撕下来，全然不顾这样行为有违公德。我这些剪报本子，至今还在藏在我的书架上，而且极大多数的纸张都已发黄，一碰就脆，可里头的内容，现在读来仍觉有味。有一回翻到周瘦鹃先生写的一篇谈养花的文章，文中谈到养兰花的种种讲究，我那时候不懂，现在养了花，才明白了养花的甘苦。
孙犁先生用旧报纸糊墙，躺在床上看那些文章，想来跟我当年躺在阁楼小床上看墙上的报纸，心情也差不多的罢。报纸是新的还是旧的，其实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那上面承载的东西——新闻也好，旧闻也罢，总归是人的故事，生活的痕迹。
如今我不怎么看报纸了，手机一刷，什么新闻都有。旧报纸也没了用处，没人用它糊墙，也没人用它包东西。印象中，好像也没人拿它来生炉子了。可有时候想想，那些被我们随手丢弃的东西，其实都曾经有过它们的用处，见证过我们的生活。就像这旧报纸，它看过人间的悲欢，记下过时代的变迁，最后被糊在墙上，铺在地上，包在吃食上，烧在炉膛里——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
我这样想着，渐渐地，感觉到那些旧报纸，比起现在人手一机的手机屏幕来，好像更多了些人情的温度。偶然读到我这篇文章的读者，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