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宏亮而厚重,且带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混乱的声音立马安静下来,我回头一看,弟弟朝阳正站在我身后两三米处。只见弟弟背着个小包一步步向我走来,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滚落。
“你怎么来了?”我问。
弟弟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我和秃头中间问:“他欠你多少钱?”
“两千五“。”
然后,弟弟又转身从身上摘下小包说:“哥!这是我和家里给你凑的三万块钱,你还给他们吧!”
我马上拒绝说:“这个绝对不能要,这是爸妈为你攒的彩礼钱。你也老大不小了,正是谈对象的年纪,我怎能耽误你的婚姻大事!这个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朝阳生气道:“我大不了迟两年结婚,可是你这样被人跟在屁股后讨债,爸妈知道了该多难受。我知道这区区三万块解决不了多大的问题,但至少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捧着那三万块钱,犹如捧着一家人的信任,勉励,支持,以及无限的爱。此时我百感交集,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岀。大半年了,我四处举债,受尽冷眼屈辱,饱尝世态炎凉,唯父母给我以爱和温暖。
中午,我领着朝阳来到工地附近的一家面馆。刚坐下我就满怀歉意说:“真是对不起!我本来想着干完这个工地,挣些钱给你开一家联想专卖店!把咱爸妈接城里来,可现在,反而连累了你们。唉!”
朝阳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电脑城打工,主要负责组装和调试电脑。一直梦想拥有一家自己的电脑专卖店。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我大学刚毕业,正好需要在社会上锻炼几年。”
面条很快就端上来,我瞅着碗里的面条说:“真是惭愧,你大老远来送钱给我,我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你。”
“吃面条就挺好,有家的味道。”朝阳说着夹起一大口面条塞到嘴里。
“弟,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家里每天都是玉米糊糊煮野菜。你每天回去总是怪怨咱妈,咱们家就不能像我们班建军家一样,吃一顿面条吗?此时妈妈就会满脸愧疚地给我们讲,明太祖朱元璋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每次讲完,咱妈总要补充一句,建军家每天吃面条,将来长大了只能像他爸一样,当个村长。如果喝咱们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长大,一定能当比村长更大的官。于是你就端起白玉汤大口大口喝起来。弟,你当时对咱妈的话是不是深信不疑呐?”
“那当然,小时候最信赖的人就是妈了!”
我又说:“你当时还小,肯定不知道,就那玉米面糊糊还是妈妈起早贪黑捡些玉米,又在碾子上一点点碾压成面,再到山上挖些野菜,给我们做成的,妈妈这辈子,不容易啊!”说着话我的眼睛又湿润了。
朝阳听了我的话也是表情暗淡,哼唱起了小时候的儿歌:
“一跪爹娘养儿难
夜夜五更难合眼
一针一线铺絮棉
暖衣加身儿不寒儿不寒……哥!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唱得这首儿歌吗?”
“当然记得,唉!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们现在都成大人了,父母亲也都老了!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们不长大该有多好!爸妈就可以一直年轻了。现在回头想想,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做了一场梦,没意思,真没意思。”我有些迷茫地说。
“哥,这可不像你,不就是房子没卖岀去,投资失败嘛。不对,现在还不能说投资失败,假如明天市里的汽车站,学校都要求往城外迁,你那房子说不定都还抢着要呢!”
“唉哟!你就别安慰哥了,人家汽车站在市中心好好的,迁到城外干嘛!都怪我当时赚钱心切,急于求成,没有慎重考虑。”
朝阳放下筷子喝一口水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到城里打工,造成市里交通拥堵,住房紧张,如果把汽车站学校这些人口密集型单位迁到城外,这种情况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
我瞪眼看看朝阳:“听你这么说,似乎也有一点道理,四年大学没有白读。”
“不只有一点道理,现在许多大城市已经这么做了。”
听了弟弟的话,我的心情似乎也不再压抑了,仿佛城市的车轮马上就要驶入那片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