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
黄土高原。黎明。
田妙妙推开窗时,檐角的露水正顺着瓦当坠成细线,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
今天是她十八岁生辰,窗外的鸡鸣狗吠都似裹了层蜜,连尘埃都跳着轻快的步点。
她打了盆凉水,凉水抚脸,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撞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此时,墙角的大黄摇着尾巴蹭过来,毛茸茸的脑袋顶得她脚踝发痒。
她笑着摸了摸狗儿的头,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刚跨上去,大黄便撒欢似的跟在后面跑。
车轮碾过村道的碎石子,发出“咯吱”的轻响,一路穿过渡口的老槐树,穿过小城边缘还带着晨雾的街道,径直冲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风掀起她的衣角,她骑得飞快,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光阴都甩在身后,直到西城大学的青砖校门撞进眼帘,才慢慢收了脚蹬。
校门口的石狮子沾着晨露,眼神威严又温和。
田妙妙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路上扬起的野气悄悄敛了,眉眼间漾开的笑也添了几分文静。
她锁好车,混在三三两两的学生里,往校园深处走。石板路上的青苔沾了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朵的尾巴上。
图书馆前的海棠树刚抽出新绿,石阶,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田妙妙刚踏上第三级,肩膀便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只听“哗啦”一声,对方怀里的书本倾泻而下,紧接着是“啪”的脆响——一只墨水瓶摔在地上,殷红的墨水漫开来,像一汪骤然绽放的血花,在青石板上晕出妖冶的纹路。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书,指尖刚触到一本《红与黑》的封皮,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唤,“不好意思。”
田妙妙抬头,是一个男人。
眼前的男人额角宽阔,发际生得高,下巴上是淡淡的络腮胡茬,泛着点青黑色。
他也蹲了下来,指尖捡起一本《悲惨世界》,指腹蹭过书页上的褶皱,动作慢慢的。
田妙妙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这个人似曾相识?
“李老师?”她试探着开口。
男人闻言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我可不是你的老师了。”
他把捡起的书摞好,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校徽,“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同学,李全海。”
阳光从图书馆的飞檐上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田妙妙望着他,微笑。
两人就那么站着,手里捧着散落的书,谁也没再说话。
风穿过图书馆的回廊。
远处传来上课的铃声,田妙妙这才回过神,慌忙把书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烫得她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回去。
“你的宿舍在哪?”
李全海接过书,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田妙妙报了宿舍楼的名字,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她的班级,才笑着挥挥手:
“晚点见。”
田妙妙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第二章 梦里难忘那一吻
那年,田妙妙上初中。
那年的风,确实比现在要烈些。
风从山坳里卷出来,田妙妙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铃声刚落,门被推开,风趁机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门口打着旋儿。李全海便逆着光走进课室。
“起立!”
田妙妙作为班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在讲台上站定,朝他们鞠了一躬。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整个教室,像把梳子,细细地篦过每一寸角落。
当那目光掠过田妙妙时,她分明觉得脸颊一烫,忙不迭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
等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连最后一点窃窃私语都消了音,他才伸手去拿粉笔。
“我叫李全海。”
五个字,写得遒劲有力。
他顿了顿,手腕悬在半空,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讲台上,又写下一行小字:“从今天开始当你们的语文老师。”
田妙妙看着那字迹,心里忽然像被谁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正侧身擦黑板,衣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皮带,心里便莫名地觉得,这人,怕是要在她心里住上一阵子了。
往后的日子,她往他宿舍跑的次数便多了。
有时是送全班的作业,有时是去取批改好的本子,再或者,只是找个由头,想去闻闻那股子混着油墨和旧书本的味道。
他的宿舍在教室后排的平房里,一间小屋,既是办公室,也是卧房,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东西,倒像个塞满秘密的百宝箱。
书架是用几块旧木板搭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摆着些半新不旧的书。
“李老师,这些书好看吗?”
有一次,她拿起那本《红与黑》,仰着脸问他。
李全海正低头批改作业,红墨水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红线,像划开的伤口。
“当然好看。”他放下红笔,指了指桌前的凳子,“坐下来,我讲给你听。”
她便乖乖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像只听话的小猫。
他总喜欢站在她的左边,右手扶着椅背,左手撑着桌子,那姿态,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田妙妙的左脸颊、左肩膀,总被他的气息笼罩着,暖烘烘的,带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压迫感。
有时她会偷偷抬眼,看见他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书里的故事早跑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他衬衫上淡淡的皂角味。
有一次,他正讲着《悲惨世界》里冉阿让的救赎,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田妙妙正怔着,忽然她觉得背后一暖,他的胳膊轻轻挨近了她。
接着,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疼。
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像只受伤的蝴蝶。
李全海也愣了愣,眼里的温柔瞬间被慌乱取代,手悬在半空,像只不知所措的鸟。
“我……我还有事。”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她一路冲出平房,冲进漫天的夕阳里。
她跑啊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眼泪糊了一脸。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李全海,你这个坏人。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田妙妙,你这个傻子,你明明喜欢的,不是吗?
那年的风,刮得她心里也跟着开了花。
第三章 重逢惹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