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同村的都得论亲戚，必须叫点啥。我得管孙老四叫四叔，长大了背后说起他的时候还说孙老四。
他叫孙成山，四婶儿姓尹，她一只眼睛，另一只瘪的，她是老尹家抱养的孩子。他家房子把道边儿，这个四婶儿说话高声大气，他家的事儿也就没啥秘密。四叔挺熊但还挺欠，总说错话废话撩闲的话，四婶儿就骂他个七荤八素，他回几句就败下阵来骂声渐低渐无。
这四婶儿每天都在高声骂人，可她在六队也不是什么人物，骂别人不行就骂俩儿子，骂的内容也不稀奇，就那几句:什么你妈，什么你奶，什么你祖宗……大不了再加长点的定语——啥啥样的妈，啥啥样的奶，啥啥样的祖宗。某时候也有人会劝几句，她就会更起劲儿似的出现“瘟死的”“卡死的”“不得好死的”“绝户棒子”“挨枪子的”等词儿，吓得我路过她家带小跑，那咬牙切齿地高声咒骂真吓人。
四叔也有爸妈，他爸妈挺温和的，和儿子孙老六一起过，四儿媳强横无理，老头老太太惹不起逐渐由他们去了。孙老四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小国，老二叫二明，女儿叫小姑娘，后来大家都管小姑娘叫排风——杨排风那个“排风”，一家五口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小国和二明十几岁的时候就偷东西，好像不在本队偷，因为那个四婶儿不太隐藏，她直接骂出来，骂自己儿子偷摸，做损，不得好死。但是嘴上骂手不停，儿子偷回来的小鸡儿大鹅褪毛开膛进锅炖上一气呵成相当麻利。
小国后来咋样不知道，二明因为偷了啥被判刑了，在监狱没多久就被送回来了，他病了，白血病。他回来比在家白了也胖了，大家有点懵。过段时间就听说二明鼻子总出血，总用棉花塞着，二明还会把满是血的棉花吃进去说:“这是血啊，是好东西。”二明妈还骂人，少多了。最后二明吐血也常把剩在嘴里的血咽下去，他爸妈始终没送他进医院，二明死在家里。
后来的后来家里人聊天的时候提起孙老四，说死了好几年了，老两口都没了。说后来小排风找个对象是沈阳的，生了个小子，对象岁数大点但是有钱，小排风给家里啥都买。小排风和我老叔家妹妹年龄相仿，她没上完小学就不念书了。她长大点的时候我不在村里了，出去上学，出去工作，再没回那个六队。现在再说起那里，当年的邻里邻居已十不存一，小国也不在老家了，当年事渐逐湮没。
这个四叔和四婶儿不是恶人，但是他们的成长没有营养土，生长无榜样无方向。身无所长没人关注往往发展成了窝里横，但是身无所长又是谁的错呢？四婶本身残疾，又是被抱养的孩子，想来成长中获得的暖意也多不了，没得到没学到也给不出，回望一缕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