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撕开六月的清晨时，我正蹲在教室后门的冬青丛旁，指甲缝里嵌满泥土。透过叶片的缝隙，能看见林深抱着作业本从走廊尽头走来，白衬衫被穿得笔挺，发梢还沾着篮球场的阳光。
"苏棠！英语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班长的喊声惊得我猛地站起，藏在背后的信封被枝条勾住，雪白的信纸飘落，正好落在林深锃亮的黑皮鞋前。
空气突然凝固。我看着他弯腰捡起信封，粉色信笺上用荧光笔写的"林深同学收"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住的笑，露出虎牙："这是......"
"垃圾！"我几乎是扑过去抢信封，指尖擦过他微凉的手背。信纸已经被划出细长的裂口，像道醒目的伤疤。转身跑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耳膜。
那封信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从草稿本上的零散句子，到誊抄在带樱花图案的信纸上，每个字都反复斟酌。我写他在数学课上解出压轴题时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写他借我橡皮时指尖残留的薄荷香，写他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时飞扬的衣角。可此刻，那些滚烫的字句都变成了尖锐的刺。
午休时，我躲在图书馆角落。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光斑在地面上摇晃。突然有人在对面坐下，抬起头，正对上林深的眼睛。他推过来一盒创可贴："刚才看你手被划破了。"
我慌忙把手藏进袖子里，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他却自顾自地翻开数学练习册："这道几何题你会做吗？"阳光透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和我信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校园里开始流传关于我的传言。有人说我在信里写了肉麻的情话，有人说我跟踪林深放学。我缩在教室角落，看着林深和篮球队的男生勾肩搭背走过，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可我总是迅速低下头。
直到有天下暴雨，我忘了带伞。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幕，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起走吧。"他的伞很大，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英文校徽，伞骨有些生锈，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快到公交站时，他突然停下："那天的信......"
"别说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林深愣住了，雨水打湿他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我转身跑进雨里，任凭冰凉的雨滴砸在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滑落。
初二分班时，我特意选了和林深不同的班级。走廊的玻璃窗成了我们之间的分界线，偶尔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我开始疯狂刷题，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从班级中游跃升到前三。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封信，想起林深弯腰捡信时的表情。我把撕碎的信纸装进铁盒，埋在老家院子的石榴树下，就像埋葬一段无疾而终的心事。
初三那年的元旦晚会，我被选为班级代表表演诗朗诵。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当我念到"青春是一场盛大的暗恋，连名字都羞于启齿"时，台下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我下意识地往观众席望去，正对上林深含笑的目光，他举起手，轻轻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散场后，我在后台收拾东西，林深突然出现。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时手指微微发颤："这是......给你的。"没等我反应，他就跑开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信封里是一张画，画着教室后门的冬青丛，叶片间藏着一个粉色信封，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其实那天，我也想告诉你，我注意你很久了。"泪水滴在画纸上，晕开了墨迹。
后来我才知道，林深早就注意到我总是偷偷看他，注意到我每天绕道经过篮球场，注意到我作业本上写满他名字的草稿。可年少的我们，都用最笨拙的方式，错过了彼此的心意。
中考结束那天，我在校园的樱花树下又遇见林深。他剪短了头发，穿着白色T恤，手里抱着篮球。"考得怎么样？"他问。我点点头："还不错，你呢？"
他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虎牙上："准备考体校。"风掠过树梢，樱花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雨。我们站在树下，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却始终没再提起那两封信。
多年后，我在整理旧物时，又发现了那个铁盒。被撕碎的信纸早已泛黄，可那些字句依然清晰："林深，你知道吗？每次你走过我身边，我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窗外的阳光正好，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个藏着秘密的教室后门，和那段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暗恋。
后来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大学，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林深的动态。他成了一名体育老师，娶了同校的音乐老师，婚纱照里的他笑得灿烂。我也遇到了生命中对的人，可每当听见蝉鸣，闻到薄荷香，还是会想起那个盛夏，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和那段最纯粹的心动。
去年同学聚会，我又回到了母校。教室后门的冬青丛已经被砍掉，换成了漂亮的花坛。我站在原地，恍惚间又看见当年的自己，红着脸把信封藏在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是林深。
"好久不见。"他说。
"是啊，好久不见。"我笑着回答。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那些年少时的遗憾，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时光里渐渐沉淀，化作青春最美好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