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ONE项目用10个月证明了一件事:资源多不等于做得好
2025年4月到2026年4月,一个十亿级预算的AI明星项目,从万众期待走到无人问津。
故事还没完——就在今天(6月11日),阿里宣布钉钉换帅,无招卸任CEO。
前两天有人转了一篇钉钉内网的长文给我看,7万多字讲ONE项目怎么从立项到散伙。看完我想的不是"大厂又翻车了",而是——这些坑我见过太多次了。换一家公司,换个项目名,剧情照样能演一遍。
写这篇东西的作者叫幽素,是悟空事业部的AI产品经理,也是ONE项目最后一个走的核心成员。她2025年6月入职,进去以后发现项目其实4月就启动了,她是中途上车的。
她在文章里用了一个比喻:雨燕。这种鸟可以连续300多天在空中飞,吃喝、睡觉、交配都在天上完成,不落地。她说钉钉就像这只雨燕,永远在飞,不能停。她离职那天,ONE刚好满一岁。
幽素做这个项目的10个月里晕倒过两次。第一次是深夜给无招汇报完,回工位继续审需求,连续熬夜加大量咖啡,人撑不住了。第二次是晚上7点多在工位上写文档,突然心脏一紧,呼吸困难,同事打了120,救护车送她去浙一急救。诊断是呼吸性碱中毒。
这不是在卖惨——这跟产品怎么死的直接相关。
事情是这样的:2025年初,钉钉的创始人无招回归,一个月不到就拍板启动了ONE——用AI把钉钉首页彻底重做,让系统主动"找人"而不是人等系统。
发布会效果很好。媒体评价很高。DAU冲到了300万。
然后一切开始往下滑。2026年初,公司把资源抽走给了另一个内部项目(悟空AgentOS),ONE从首页C位被塞进了侧边栏。再过了两个月,项目拆了,人走了。
前后十个月。

而就在我今天写这个复盘的时候,今天的新闻——阿里宣布无招卸任钉钉CEO,由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前一天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刚刚罕见公开批评钉钉的管理方式,说那"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一篇7万字的离职帖,换了一个CEO。这可能是它最大的影响力了。
我试着从项目管理的角度想了想,如果把所有问题拢在一起,其实就三件事没做好。这三件事彼此独立,又互相放大。
第一件事:根本没想清楚给谁用。
幽素自己在一开始就列出了ONE项目的四层发心:替用户减负、替钉钉换代、替组织聚心、替集团卖token。
这四个东西指向的用户群体完全不一样。给员工减负,你就得做得轻、简单、不打扰。替钉钉换代,你就得动底层架构、做长期投入。替组织聚心,你就得让老板用得爽。替集团卖token,你就得做商业化设计。
一个团队,四个方向,谁都服务不好。
产品出来以后,员工觉得是老板装了监控,老板觉得数据不够深,商业团队觉得离钱太远。
谁都不满意。

第二件事:决策权高度集中,但没人能纠偏。
幽素文章里最有杀伤力的一个观察,是她引用了一个概念——"全景监狱"。她说钉钉本来就是个管控工具,已读、打卡、DING——这些功能把每个员工都放在管理者的注视之下。你以为你在用钉钉,其实是钉钉在用你。
那ONE这个号称要"解放员工"的产品会怎样?它的功能由谁来决定?还是那些习惯了"管控思维"的人。
结果就是,整个项目的需求优先级排法特别简单——老板今天关心什么,什么就是最高优先级。老板早上在群里提个想法,团队当天就要改完发版。
幽素管这叫"主厨式审美"——平台产品本来应该承载千千万万种吃法,但ONE的做法是把少数设计者的工作习惯强加给所有人。
做了几个月以后,所有人都在忙表面东西:按钮换个位置、文案改一改、加个动效。而那些真正要花时间打磨的底层——权限体系怎么搭、数据怎么隔离、模型响应怎么提速——没人碰。因为改完了老板也看不见。
结果就是10个月发了上百个版本,但核心体验越来越差,技术债越垒越高。

第三件事:产品基因和AI方向拧着来。
这事才是根上的问题。
钉钉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帮老板管员工"这一套——消息要已读、任务要跟踪、进度要透明。这个逻辑被中国几千万企业验证过。而且说句实话,对发消息的人来说,这条逻辑非常爽。
但ONE项目的使命是"帮收消息的人减负"——这就跟钉钉的底层基因拧着了。
幽素在文章里说得很直白:无招既是钉钉的大老板,也是钉钉的大用户,但他不是普通用户。他是CEO,是发信人,是早年成功经验的携带者。他觉得已读功能很重要,但普通员工感受到的却可能是被迫承担责任。
结果产品里出了个被骂上热搜的"自动已读"——用户打开卡片看了一眼,系统就标记为已读。
开发它的团队什么心态呢?其实挺正常的——他们觉得"帮用户少点一下"就是减负了。但员工那边的感受完全相反:以前不点还能装没看到,现在看一眼就被锁定要回复了,压力更大了。
一个以"管控"为基因的团队,做不出真正"解放"人的东西。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产品底色的冲突。
如果只看项目本身,这些确实是执行问题。但要我说,更大的问题在组织层面。

立项的动机。 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解决一个被验证过的用户痛点,而是"隔壁都做AI了,钉钉不能没有"。一个为了证明"我也有"而启动的项目,做决策的时候天然会优先考虑"好不好看"而不是"好不好用"。
内部的赛马。 这边ONE刚跑起来,内部又弄了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悟空AgentOS。两个项目互相抢资源,最后注定有一个要死。幽素可能就是没看明白一件事——在她眼里ONE是失败的,但在无招的棋盘上,ONE的使命可能本来就是为了给悟空趟路。只是这种"趟路"的成本,是团队10个月的青春和一个人的身体。
没有刹车。 从立项到关停,整个项目的走向基本是CEO的个人判断在定。当判断开始偏离的时候,组织里没有任何机制能把它拉回来。马锐拉(钉钉副总裁,也刚离职)在他的回应文章《置身钉外》里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出圈的离职帖就像体检报告,它应该引起身体对问题的重视,而不是追问你为啥要给我出报告。
无招没来得及"已读并回复"——阿里今天直接替他回复了。
这篇东西写到最后,我不想列什么"三点教训"。说来说去就一句话:
做项目的功夫,不在那些看起来高级的事情上——不在发布会、不在DAU数据、不在版本号。在那些最基础的、甚至有点土的事情上——目标够不够精、需求有没有人把关、技术债是不是定期清理、组织能不能听得进不同意见。
而今天钉钉换帅这件事,也许是对"置身钉内"最好的回应——有时候,项目死了不是终点,组织意识到问题才是。
这些东西每家公司、每个项目都在面对。能做到的,十个里能活九个。
说的夸张点,ONE项目花了几亿踩了一遍的坑,你花15分钟看完这篇就能绕过去——前提是你真的愿意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