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叫周春燕,比我大八岁,打小就爱管我。管我吃饭、管我穿衣、管我写作业,连我跟谁交朋友她都要过问。我烦她烦得不行,可她命不好,嫁了个男人不争气,三十岁那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我有时候骂她活该,谁让她当年不听劝,非嫁那个赌鬼。
她离婚后搬到了城东,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一个月挣三千多,娘俩过日子紧巴巴的。可我发现她每月工资发下来没几天,就有一笔固定支出,五百块,转给一个叫“刘德福”的人。我一开始以为是孩子抚养费,可那孩子明明归她管,她前夫连个人影都没露过。
有一回我去她家吃饭,趁她盛汤的工夫翻了翻她手机,转账记录整整齐齐,每月五号准时转,从没断过。我搁下手机问她,刘德福是谁。她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说“一个熟人”。我说什么熟人值得你每月给五百块,你自己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她说“你别管”。我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不是又让人骗了?你那个前夫当年也说是熟人,坑了你多少钱?”
她没说话,把汤碗搁在我面前,转身进了厨房。我追进去,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底下掏什么东西,掏出一只旧铁盒递给我。盒子里是一摞汇款单存根,跟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一对应,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个男的,方脸,浓眉,穿着旧工装,站在厂门口笑。
“刘德福,”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男人,“我年轻时候的对象。厂里出事故,他把我推开了,自己被钢架砸了腰。瘫了。后来他家里把他接走了,不让我去看。我打听了十几年才打听到他下落,他现在住福利院,没儿没女,那五百块钱是给他买点营养品的。”
我站在她厨房里,看着她蹲在地上把那摞存根一张一张码回铁盒里。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是常年搬货收银磨出来的。她一边码一边说:“我欠他一条命。这条命现在值五百块一个月,我觉得挺便宜的。”
后来我骂过她很多回,说你都离了婚自己带孩子了,还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她每次都不还嘴,就听着,听完了该转钱还转钱。有一年她孩子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那个月她实在凑不够五百,找我借了三百。我说你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人家。她说“就差这个月,下个月我加个班补上”。
去年冬天她查出了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春燕那孩子……你帮姐照看着点。还有刘德福那边,姐存了点钱在抽屉里,够他住几年福利院的。你替姐接着转。”
我把她后事办完,按她说的找到了那家福利院。刘德福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他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还在,跟照片上一个轮廓。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我是周春燕的妹妹”。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头抖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她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我姐走了快一个月了,他还不知道。
“她走了。”我说。
他攥着扶手的手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抖。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像砂纸:“她每个月给我转五百块钱,转了十年。我跟她说别转了,她非转。她说当年那条命值多少钱,她心里有数。”
他从轮椅侧面的兜里摸出一张旧存折递给我。我翻开来看,里面一分钱没取过。我姐转来的每一笔钱都存着,十年了,攒了六万多。
“我想着攒够了还给她,”他说,“一直没攒够。”
我把存折还给他,告诉他我姐留了一笔钱,够他在福利院住到老。他摆摆手说不用,说这钱他不能要。我说这是我姐的意思,她走之前专门交代的。他低下头,把存折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塞进衣服内兜里,拍了拍,拍得很轻。
我替她转了第一个月的钱。五百块,备注栏我打了四个字:“我姐让的。”后来每个月我都去一趟福利院,带点水果,推着他晒晒太阳。他话不多,可有一回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你姐年轻时候可爱笑了,一笑眼睛弯弯的。”我说是,我姐可爱笑了。
今年春天福利院搞活动,让老人写心愿卡挂在走廊上。他写了一张,挂在自己房间门口。护工拍照片发给我看,卡片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周春燕。这回换我推她。”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卡片。笔迹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怕人看不清。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卡片正了正,让它挂得更稳当些。卡片底下压着一片干了的玉兰花瓣,是我上回带去的。他大概是晒干了收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