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鹭岛梦
第一章 鹭岛梦
二零一零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赣北丘陵上空那点稀薄的水汽都蒸干。张振兴背着一个人造革的、边缘已经开裂的黑色行李包,踏上了开往厦门的K字头绿皮火车。
车门一开,混杂着汗水、泡面、劣质烟草和人体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记闷拳砸在他的口鼻间。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行李架上、座位底下,但凡能利用的空间都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箱子。他像一枚楔子,被人流硬生生地钉在了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脚下是粘腻的地板,身边是叼着烟卷、大声聊天的民工。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母亲偷偷塞进去的二十个煮鸡蛋,还有藏在袜子底层的五百块钱。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目的地是那个被无数同乡描绘成“遍地是黄金”的海滨城市——厦门。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稻田、村庄和灰扑扑的山峦开始缓缓后退。张振兴把额头贴在布满灰尘和指纹的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因兴奋和紧张而发烫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离家时父亲蹲在门槛上说的话:“到了那边,机灵点,别怕吃苦。挣了钱,赶紧把家里这破房子翻修一下,你弟等着钱娶媳妇呢。”
“我一定能的。”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拳头在身侧攥紧。他才二十岁,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相信,只要肯拼,那座叫“鹭岛”的城市,一定会给他一碗饱饭,不,远不止一碗饱饭。他想象着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或者成为某个工厂里受人尊敬的技术员……各种光鲜的画面在他年轻的脑海里交织、闪烁。
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他几乎没合眼。当广播里终于传来“厦门站到了”的女声时,他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
随着人流挤出车厢,一股湿润、微咸、带着海洋气息的热风瞬间包裹了他,与家乡干热的山风截然不同。他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上,彻底懵了。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极限。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川流不息的车辆在宽阔得吓人的马路上无声滑过(他后来才知道那叫BRT快速公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介于淡漠和精明之间的表情。巨大的广告牌上,模特的笑容完美得不真实。各种声音——汽车的喇叭、商贩的叫卖、人群的嘈杂——混合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冲击着他的耳膜。
家乡那个宁静的、连狗叫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小山村,在这里,仿佛成了一个遥远得不真实的梦。
他感到一阵眩晕,还有一种深切入骨的渺小。他像一颗被随意抛入大海的沙子,瞬间被这片繁华的浪潮淹没。
茫然四顾,他想起同村在厦门工地干过的水根叔给的地址——“岭兜一带,那边工地多”。他不敢打车,甚至不敢去坐那些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公交车。他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骑着三轮车拉货的大爷,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费力地询问。
“岭兜?远得很嘞!你坐公交要转车……”大爷看他那土里土气的样子和沉重的行李,摆了摆手,“算了,十块钱,我拉你到公交站,告诉你坐哪路车。”
十块!张振兴心里一哆嗦,在家乡,十块钱够他好几天的饭钱了。但他不敢多说,生怕在这陌生的地方走丢了,只好忍痛点头。
挤上拥挤的公交车,他死死抱着行李,像防贼一样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流转,整洁的街道、繁花似锦的绿化带、风格各异的别墅和小洋楼……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自卑,又充满了渴望。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这就是他背井离乡所要追寻的东西。
在水根叔的指引下,他找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工地。几栋灰水泥骨架的楼房矗立着,像巨兽的骨骼。搅拌机的轰鸣、钢铁的撞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尘和金属的铁锈味。
工头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振兴,捏了捏他的胳膊。
“嗯,身板还行。一天八十,管住不管吃,工棚在后面。干满一个月发钱,压半个月工资。干不干?”
一天八十,一个月就是两千四!张振兴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除去吃饭,一个月能剩下一千多!这在家乡是想都不敢想的高收入。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鸡啄米似的点头:“干!我干!老板,我什么都能干!”
工棚是用石棉瓦和彩条布搭起来的简易窝棚,里面挤满了双层铁架床,潮湿、闷热,混杂着汗臭和脚臭。张振兴被分到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上铺,那里漏风,但也相对“通风”。他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整理,就被催促着上了工地。
他的工作很简单,也最累人——搬砖、和水泥、清理建筑垃圾。
九月的厦门,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出一层油。不到半个小时,他的汗衫就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他只能用脏兮兮的手背去擦。沉重的砖块边缘锋利,很快就在他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水泡破了,钻心地疼,和汗水、水泥灰混在一起。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着。工头偶尔投来的目光,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同工棚的工友们大多沉默寡言,累了一天,吃完饭就瘫在床上,很少交流。只有一个叫小马的,和他年纪相仿,偶尔会跟他聊几句。
“习惯就好啦,哪里赚钱不辛苦?”小马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晚上,躺在硌人的硬板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痛。工棚里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张振兴透过彩条布的缝隙,看着厦门夜空稀疏的星星,它们远没有家乡的明亮、密集。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上的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想家,想母亲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村口那棵可以随意躺下乘凉的老槐树。
但他摸了摸藏在贴身口袋里的、母亲求来的平安符,再次坚定了信念。“能赚钱,就行。”
第一个星期,他几乎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手上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肩膀被扁担磨得又红又肿。但他慢慢开始适应这种强度的劳作,甚至能比别人搬得更多、更快,工头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挑剔,多了些许认可。
他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每一分钱。工地食堂的饭菜贵,他就每天早晚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干硬的烙饼,就着白开水,中午才舍得在食堂买一个最便宜的素菜。他甚至在工地角落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荠菜,如获至宝地挖回来,用开水烫了拌盐吃,算是改善了伙食。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辛苦但充满希望地过下去,直到他挣到第一笔钱,寄回家里。
然而,命运第一次向他展露了这座城市残酷的一面。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工头突然通知,开发商的大老板要来视察,让他们赶紧把工地前面那片区域的建筑垃圾清理干净,堆到后面指定的地方去。那片垃圾堆积如山,大多是破碎的砖石和凝固的水泥块,极其沉重。
张振兴和几个工友负责用铁锹和手推车清理。干到一半,他发现垃圾堆深处,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螺纹钢筋,看样子是裁切下来的废料,但品相很好。他心里一动,工地上废钢筋是可以卖钱的,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额外的收入。他之前就见过有老师傅偷偷收集。
他看了看周围,工头正陪着几个穿着衬衫西裤、头戴安全帽的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没注意这边。一种想要“赚点外快”的冲动,加上一点点侥幸心理,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悄悄把那儿根钢筋抽出来,迅速埋在了一车普通的碎砖块下面,准备等推到后面没人的地方再捡出来藏好。
他的心怦怦直跳,脸上因为做贼心虚而发烫。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推着沉重的手推车,往工地后面走去。
就在他刚把车停在预定的垃圾堆旁,正准备弯腰去捡那几根钢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干什么呢?”
张振兴浑身一僵,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他回过头,看到工头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然后落在了他那还没来得及完全掩盖的手推车上。
“我……我清理垃圾……”张振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
工头没说话,走上前,用脚踢了踢手推车里的碎砖块,那几根显眼的钢筋立刻露了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工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他身后,那几个“大老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不悦。
“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工头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老子供你吃住给你活干,你他妈还敢偷东西?!”
“我不是偷!这是……这是废料……”张振兴试图辩解,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废料?工地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公司的财产!轮得到你拿?”工头根本不听他解释,转身对那几个“大老板”赔着笑脸,“王总,李总,不好意思,新来的乡下仔,不懂规矩,我马上处理。”
那个被称作“王总”的胖男人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厌恶地摆了摆手,仿佛张振兴是什么脏东西。
工头转回身,指着张振兴的鼻子:“去!收拾你的东西,立刻给老子滚蛋!这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有,抵你的罚款!”
如同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张振兴彻底傻了。
滚蛋?工钱一分没有?
他这将近一个月的辛苦,手上磨出的血泡,肩膀上压出的红肿,每天就着开水啃下的干粮……全都化为乌有?
“老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赶我走,扣我钱也行,别全扣啊……”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顾不上尊严,他冲上去想拉住工头的胳膊哀求。
工头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几步。“滚!再多说一句,我叫保安了!”
周围干活的工友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默默地看着。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替他求情。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小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工头凌厉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张振兴站在原地,烈日当头,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看着工头厌恶的背影,看着那几个“大老板”漠然离去的目光,看着工友们躲闪的眼神。他那点可怜的尊严,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面前,被踩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棚,在那个众目睽睽之下,收拾起他那简单的、破旧的行李的。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像烧红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背着那个来时的破包,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工地大门。回头望去,那几栋未完工的大楼,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的、狰狞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鹭岛的梦,在抵达的第二十天,猝然惊醒。眼前是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的陌生城市,而他,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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