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潋影（原创）
清晨的日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穿过香樟叶子，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不到七点钟，七星公园的门卫还在打着哈欠，璐幽和天齐就悄悄溜了进去——省下两张门票钱（七点前不需购票），足够买两根绿豆冰棍了。
“快看！”天齐指着远处，“那座山像不像一头骆驼？”
璐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晨雾缭绕间，骆驼峰果然正慢吞吞地站起来。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看什么都新鲜？”
天齐已经举起相机，倒退着走了几步，镜头对准她：“别动，就这个角度——阳光正好打在你头发上。”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璐幽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却发现路边草丛里，一朵野花开得正好。
他们在公园里转了一个多时辰。天齐像撒欢的小兽，见到摩崖石刻要研究半天，碰到古树要抱一抱，连石阶上的青苔都要蹲下来细细观察。璐幽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渐渐地，脚步慢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累了？”天齐终于注意到她的异样。
璐幽摇摇头，可两条腿实在不听使唤，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天齐也跟着坐下，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隐隐约约的鸟鸣。
“你歇着，我去那边看看？”天齐试探地问，眼里却闪着期待的光。
璐幽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她笑了笑：“走吧，我跟你一起。”
花桥的倒影在水里晃荡，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天齐站在桥上，拉着璐幽的手，非要给她讲这座桥有多少年历史。璐幽听着，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心里的那点疲惫忽然就散了。
正午的太阳却不管这些。它火辣辣地晒着，把石板路烤得发烫。两个人又渴又饿，嗓子眼里快要冒出烟来。天齐看了看璐幽的脸色，说：“咱们出去吧。”
走出正门，路边正好有个卖水的摊子。璐幽一口气喝了半瓶，这才缓过劲来。天齐撑开伞，遮住她头顶的太阳，两个人慢慢地走过解放桥。桥下的江水泛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砂锅饭！”璐幽忽然指着前面，“就那家，我听说过，特别好吃。”
小店不大，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娘端上两份砂锅饭，米饭上铺着腊肠和青菜，滋滋地响着。璐幽舀了一勺，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天齐笑着递过水，“又没人跟你抢。”
璐幽瞪他一眼，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快吃，真的特别香。”
吃饱了，力气回来了，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毒了。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的象鼻山公园，相视一笑。
“去吗？”天齐问。
“当然去。”璐幽挽住他的胳膊，“来都来了。”
学生证派上了用场，半价的门票让天齐得意了好一会儿。园子里绿树成荫，比外面凉快许多。他们沿着江边走，看对岸的山，看水里的船，看天边的云。天齐又开始拍照，一会儿拍山，一会儿拍水，一会儿又追着璐幽跑。
“别跑，站那儿别动——对，就那样，靠着栏杆——”
璐幽笑着躲他，两个人你追我赶，一直闹到爱情岛。
岛上有个拥抱的雕塑，一对男女相拥而立，姿态亲密。许多游客在这里拍照，女孩们靠在雕塑旁边，让男朋友按快门。璐幽看了，心里一动，扯了扯天齐的袖子：“我们也拍一张吧？”
天齐看了一眼那雕塑，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拍的，太俗了。”
璐幽愣住了。她的手还扯着他的袖子，却觉得那袖子忽然变得很滑，抓不住了。
“拍一张嘛，留个纪念。”她又说，声音小了些。
“不拍，没意思。”天齐已经转身，往前面走去，“走吧，那边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璐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不明白，拍一张照片能有多难？刚才追着自己拍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这一张就不行？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璐幽？璐幽！”天齐在后面喊，她听见脚步声追上来，却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他远一点。腿又开始发酸发软，心里的委屈涌上来，眼眶就热了。路边有个舞台，好像是表演的地方，这会儿空荡荡的，她就靠着台沿坐了下来。
天齐跟过来，也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这么扫兴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地扎进璐幽心里。她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得比刚才更快。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被风一吹，凉凉的。
“幽幽！幽幽，你等等！”
天齐追上来，一直追到象鼻山旁边，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幽幽，我错了，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璐幽低着头，不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
天齐松开手，又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我错了，真的。你想拍就拍，我们现在回去拍，行不行？”
璐幽抬起头，看着他焦急的脸。她知道他有多想爬这座山，从昨天就开始念叨，说什么象鼻山是桂林的象征，来了不爬等于白来。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不就是不想让他留遗憾吗？怎么走着走着，就忘了呢？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不是想爬山吗？”
天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肯原谅我了？”
璐幽没说话，却把手握紧了些。
山上凉快，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吹散了。他们手牵着手，沿着石阶往上爬，一路走一路拍。天齐这回学乖了，璐幽说拍哪儿就拍哪儿，还主动找角度，问她这样行不行，那样好不好。
璐幽终于笑了出来。
“这张好看，”天齐举着相机，“你站在那块石头旁边，别动——对，笑一个——”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
咔嚓。
“换个姿势，靠在栏杆上——”
咔嚓咔嚓。
“行了行了，”璐幽笑着躲，“胶卷都被你拍完了。”
天齐低头看了看相机，笑容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
“没电了。”
璐幽愣了一下，凑过去看，屏幕上果然黑了一片。她想起什么，问：“刚才那几张……”
“刚拍完就没了。”天齐苦着脸。
他们站在大象的鼻子处，风吹过来，江水在脚下流淌。璐幽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天齐好不容易才来一趟的地方，现在连张照片都没有。
“算了，”天齐收起相机，“反正我记得。”
璐幽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想起爱情岛上的那个雕塑，想起自己想要的合影，想起刚才为什么生气。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爱情岛。那个拥抱的雕塑还在那里，依旧有人在那儿拍照。天齐停下脚步，看着璐幽。
“可惜了……刚才都是我不好，幽幽，对不起！”
璐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摇了摇头：“走吧，没关系！以后我们再来！”
璐幽拉起他的手，往门口走去。夕阳已经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公园，滨江路上行人纷纷。他们沿着江边走，看着对岸的山，水里的船，天边的云。落日把江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好看极了。
“你看，”璐幽指着江面，“多美！”
天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清凉，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谁也没再提相机的事，也没提那张没拍成的合影。
有些东西，也许不拍下来，反而记得更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