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车的摇篮曲

米米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被那阵音乐吵醒的。

不是小区里收垃圾车惯常播放的《铃儿响叮当》,也不是尖锐的电子提示音,那是一段软绵绵、黏糊糊的调子,像老式留声机蒙了厚尘的唱针刮过胶木唱片,咿咿呀呀的,带着种说不出的甜腻。她揉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窗外的天是泼墨般的浓黑,只有楼下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出一圈破碎的光晕。

音乐还在响。

不疾不徐,缠缠绵绵,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米米裹紧睡衣走到阳台,扒着冰凉的栏杆往下看——一辆墨绿色的垃圾车停在单元楼门口,车身锈迹斑斑,车厢里黑黢黢的,看不清堆了多少垃圾。驾驶座上坐着个人影,背对着她,肩膀耸着,一动不动,像尊僵硬的泥塑。

奇怪的是,这个点根本不是收垃圾的时间。

更奇怪的是,楼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是住在一楼的张奶奶,她总爱穿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此刻却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正一下一下,用手抠着垃圾桶的铁皮外壁,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却像毫无知觉,嘴里还跟着那音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米米的后颈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她看见隔壁单元的李叔叔,那个平时西装革履、连皮鞋都要擦三遍的男人,正蹲在张奶奶身边,捡起地上的烂菜叶,一片一片往嘴里塞,菜叶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垃圾车的方向,瞳孔涣散,像两潭死水。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了,像是贴着耳朵在唱。那调子有种诡异的魔力,米米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在催她,下去,下去看看,下去和他们一起……她猛地甩了甩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死死咬住嘴唇,看着楼下的人越来越多。

二楼的孕妇,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挪下楼,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嘴里念叨着什么,脚步却径直走向那辆垃圾车,手慢慢伸向车厢边缘的锈迹;五楼的那个高中生,总是戴着耳机,此刻却摘了耳机,眼神呆滞地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正一下一下划着自己的胳膊,血珠渗出来,他却笑了,笑得诡异又满足。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黏腻的音乐在夜空中飘荡。

没有人想着关掉音乐,他们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提线木偶,任由那曲子牵着鼻子走,做着一件件匪夷所思的恐怖事情。米米浑身发抖,她想报警,想叫醒对门的邻居,可身体像被钉在了阳台上,动弹不得。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驾驶座上的那个身影,她眯起眼,试图看清他的脸。

距离不算远,可那身影的脸像是被一层雾气裹着,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很僵硬。他始终没有动过,像是和驾驶座融为一体,只有那音乐,源源不断地从车里飘出来,飘向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

米米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在小区门口见过这辆垃圾车。

当时它停在路边,车身干净得不像话,一点锈迹都没有。驾驶座上的司机就坐在那里,也是这个姿势,背对着路人。她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车窗,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这片区的垃圾车她都认得,从没见过这辆。

音乐声忽然变了调,比刚才更柔,更腻,像婴儿的摇篮曲。米米的眼皮又开始打架,她看见楼下的人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最后都像张奶奶一样,靠着垃圾桶,或者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地面,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迈到了卧室门口,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行,不能下去。

米米用尽全身力气,退回到阳台,抓起晾衣杆,狠狠砸向窗户玻璃。“哐当”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了那诡异的音乐,楼下的人像是被惊动了,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里映着垃圾车的影子,嘴角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的微笑。

米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卧室跑,死死锁上门,捂住耳朵蜷缩在床角。音乐声好像被隔绝在了门外,又好像无处不在,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那该死的音乐才终于消失了。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走到阳台。

垃圾车不见了。

楼下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烂菜叶,没有血迹,没有抠出的划痕,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米米松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物业的通知,说今天早上要更换全小区的垃圾桶,旧的垃圾桶昨晚已经被垃圾车收走了。

米米的心猛地一沉。

她颤抖着点开小区业主群,群里炸开了锅。

“你们昨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音乐?”

“我家孩子半夜起来,说要去楼下捡垃圾,吓死我了!”

“我老公说他梦见自己在吃烂苹果,醒来嘴里一股馊味!”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记得自己昨晚做过什么,只记得那阵黏腻的音乐,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米米放下手机,看向楼下。几个清洁工正在搬新的垃圾桶,墨绿色的,和昨晚那辆垃圾车一个颜色。她的目光扫过单元楼门口,忽然顿住了。

在一个垃圾桶的底部,卡着一张照片。

她跑下楼,捡起那张照片。照片有点潮湿,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上面是一辆墨绿色的垃圾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侧脸对着镜头,鼻梁很高,下巴线条僵硬。

那是她失踪了三年的父亲。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妈妈说,垃圾要分类,不听话的孩子,也要被收走哦。

米米猛地抬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一辆墨绿色的垃圾车,正缓缓驶过,车里飘出一阵黏腻的音乐,像极了昨晚的调子。驾驶座上的人影,背对着她,肩膀耸着,一动不动。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车窗上,映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美工刀,刀刃冰凉,正贴着她的皮肤。

音乐声,又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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