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辰正,子悠已在隔间端坐整夜。宫人进出奉茶递文,于他皆如浮光掠影。
门扉轻叩,一宫人躬身引使者入内。
使者见子悠,伏身行礼。子悠抬眼,即刻起身还礼。
使者自袖中取出一物,金光流转,轻轻置于案上——正是那枚游龙镯。
“奉西王母法旨,”使者声如静水,“原物奉还。”
子悠垂首深揖。使者笑意温煦,续道:
“青鸾已随娘娘回归昆仑。此物系于其颈,娘娘见之,特命我等送还大人。”
语毕,室内惟余香烬微茫。
从嘉亦是一夜未眠。
回到尚医局时,李淳见他手背伤得厉害,忙取了药与细纱,低头为他清理、敷药、包扎。动作虽轻,从嘉却始终沉默,目光落在虚空处。
包扎停当,李淳退下。从嘉未动,独坐在尚医局那间狭小的耳房里。窗外晨光渐起,屋里却仍凝着昨夜的寒意。
他忽然唤人取酒。
酒盏满上,他举杯独饮。药气混着酒气,在寂静的房中无声弥漫。无人可诉愁苦,便随着这一口一口的冷酒,缓缓沉入肺腑。
午时初,尚医局内人影攒动。
韦虚州领着几名侍卫回宫复命,一路颠簸牵动旧伤,掌间未愈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迹,便顺道来换药。
从嘉在耳房独饮至半醺,推门而出时,正见李淳在内室为韦虚州清理伤口。药气弥漫中,韦虚州侧影沉静,垂目望着自己裹纱的手掌。
李淳转身去取新纱的刹那——
从嘉一步撞进屋内,缠着白纱的拳头裹着风声,重重砸在韦虚州脸上。
韦虚州身形一晃,尚未站稳,腹部又挨了一记猛踹。
“大人不可——!”李淳弃了手中药物,自后死死抱住从嘉。众医官闻声涌来,拉的拉,拦的拦,室内顿时一片混乱。
从嘉挣动着被纱布包裹的手,直指韦虚州,声音嘶哑:
“青鸾欠你的命?你要索……”
他眼眶赤红,字字从齿间迸出:“我来还,一命抵一命。他年轻不知事,我还……。”
眼看李淳已拦他不住,见韦虚州捂着口鼻指缝渗血,李淳回头急喝道:“还不扶韦大人离开?!快——!”
几人如梦初醒,忙搀起韦虚州匆匆退去。其余人死死拦着从嘉,只听得他嘶声崩溃:
“他年轻不知事……你要索命……”
从嘉双目赤红,声音劈裂:
“取我的命!我孤家寡人……我去换他!”
他挣脱着向前扑,字字泣血:
“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
韦虚州被众人架着离去后,从嘉仿佛被抽去全身力气,轰然跪倒在地,终于无法自抑地恸哭起来。
李淳望着满地狼藉,又看向伏地痛哭的从嘉,不禁动容。他走上前,缓缓在从嘉面前跪下,低声安慰道:
“大人那些日子重伤未愈,一直是我在身边伺候。我当真……与大人形影不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那时就见过你们。那孩子我也见过……是个好孩子。虽身陷囹圄,大人在那地方,也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们是否安好。”
见四下无人,李淳伸手轻轻拍了拍从嘉颤抖的肩:
“那孩子……曾救过大人的命。”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沉得坠手。
“有些事,我不能说破……大人昔日以血肉护巢,雏鸟遂衔恩反哺,以命续命。今巢虽得全,而羽血已枯……此天地间,最痛之偿也。”
话至此,便停住,只余一片沉甸甸的静默与悲泣之声。
此后三日,从嘉闭户不出,形同枯木。
子悠却似无事,依旧于含经堂理事,每至丑时方出。
这夜丑时过半,绛霄捧一盅甜羹,踏月而来。
她轻置瓷盅于案边,子悠未抬眼,持勺缓送入口。
绛霄以手支颐,就这般望着他,眼底笑意藏不住:“甜么?”
子悠略一点头:“不必候我,去歇吧。”
“我才不。”她摇头,声轻而软,“这宫里成日都闷闷的……可见了你,就不闷了。”
子悠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绛霄却顺势接过他手中的勺,自然而然地送入口中尝了尝,随即又舀起一勺,轻轻递到他唇边。
“甜的。”她眼里漾着笑,“慢慢喝,我等你。”
那勺子悬在两人之间,汤气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