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20日,连里传达了林副主席的《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后来传为“一号令”),要求我们进入一级战备。我的感觉是,大战在即。

10月21日凌晨3点多,一阵急促的紧急集合的哨声,从窗外传来。我一个激灵就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敌人动手了。我一个骨碌爬起来,火速收拾行装。别人也都高度紧张,以最快的速度穿衣、背背包,拿枪,小跑到门外列队。排里人一齐,杨排长就带我们跑步前往连部集合。
各排都到齐后,春连长做战前动员,说师里命令我们,立即占领北部山头,迎击敌人。随即就带着我们向北急行军。

当时枯草中还残存着初雪,连干部在前面走得快,我们跟得很吃力。大概急行军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到达了师部北边一座稍高的小山。人们在山脚下列队后,春连长发布命令——抢占山头!
我们立即呐喊着向上冲锋,山上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敌人来得没有我们快。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顺利地登上了山顶,向北望去,空无一人,苏修没来,原来是一次演习。
头上满天星斗闪烁,脚下无际的原野隐入黑黝黝的夜色,持枪立于高山之巅,顿生一种守卫边疆的豪迈之情。
春连长大声宣布,圆满完成师首长交给战斗任务。我们随即凯旋。
归途中,东方渐白,慢慢生出一道道的红云,红云扩而交汇,融成通红一片,“太阳要出了!”人们都兴奋起来,一夜疲惫顿时消除。在我们的呼喊声中,太阳最终探出头来,它越升越大,亮得让人不敢正视。最终,它跳出地面,放射出万道霞光。



我们回到连队时,已是早饭时分。饭后,我写了一首诗记载此事:
军事演习
冲锋踏野草,攻坚攀高山。
夜伴星光动,朝随旭日还。
宝书揣怀内,仇恨记心间。
会当擒熊羆,志冲万道关。
1969年10月22日于六师
诗中的“宝书”指毛主席著作,“仇恨”是指对苏修“熊羆”的仇恨。我的这首诗,虽然空洞,但有时代特色。

后来,这样的军事演习,隔段儿时间连里就要搞一次。通常是在紧急集合之后,不是解散回班,而是拉出营区,到野外去训练、演习。我们一般叫它“拉练”,或者“夜间拉练”。
“拉练”可比紧急集合累人多了。尤其是冬天,穿得多,带得多,还得踏雪跑步行军,能让人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后来拉练又增加了野炊项目,连里给我们发了炒米干粮袋,白萝卜那么粗,一米来长,拉练时绑在背包上面,作为野炊的干粮。另外,饭盆也要装入挎包,野炊用的大饭盆(当锅)、烧火支架和劈好的木柴,则由班长安排的人携带。拉练时的负重就更多了。
在师里给我们安排的战斗任务中,还有一项是会场保卫。小礼堂开重要会议,师里让我们派人把门,在室外会场开会则让我们派人维持秩序。
室外开会之所以出现秩序问题,主要是因为一些师部各单位都参加的大会基本都在晚上开,会议结束往往要演出节目,演节目引来了大量的牧民。
师部开会的小广场就在我们连的南边,小广场的主席台就在师部招待所的房子外墙的后边。

小广场大灯一亮,歌声一响,就会有牧民三三两两地骑马赶来,站在兵团队伍的外圈儿看演出。我们开会都按单位列队坐在主席台(砖砌的一个大高台)前,他们站着看,视线一点儿都不受影响。
内蒙兵团六师组建时,先后接收了辖区内的哈拉盖牧场(建51团)、乌拉盖牧场(建52团)、贺斯格乌拉合营牧场(建53团)、宝格达山林场(建55团)、满都宝力格公私合营牧场(54团)、乌拉盖公社、呼热图公社,辖区内的牧民除部分生产队携带牲畜迁回东乌旗,其余都纳入了兵团管理。但他们没有实行我们那样的准军事化管理,仍然像以往一样在草原上自行放牧,所以师部周围就有不少牧民的蒙古包。草原上原本没有电,师部这儿一演节目就灯光闪亮,再加上高音喇叭传出乐声,蒙古包里的牧民被吸引来,也就不奇怪了。





师部这块地儿,基本都是师部的人在活动,很少有外人。白天偶尔有牧民来军人服务社买东西,也就三两人,只有晚上演节目时牧民来得较多。师里安排我们执勤,重点防范的就是夹杂在牧民中的坏人。师部周围经常出现信号弹,人们怀疑是化装成牧民的特务在搞鬼。

我们连里一般安排一个班的力量在外圈巡逻,察看情况。此时,如果敌特自己送上门来,岂不省得我们到处寻找?但牧民们观看节目时,都很平静,并无异常。
后来,有一次文艺演出时,真的有人捣乱了。站在外圈儿观看的人总是向前涌,被挤倒的人就压在了兵团战士身上。面对混乱局面,有位师首长上台大喝:“有阶级敌人在捣乱!战勤连的,给我把他抓起来!”
我们战勤连应该是全师最能战斗的部队,可我们一直没有展示的机会,这回好了,有师首长的命令,我们可以大显身手,反正打得是阶级敌人,不打才是政治立场有问题呢!连长一声令下,后排的战士呼啦蹿起一大片,很快就揪出了捣乱分子。当我们认出他是师部铁匠房的铁匠小牛时,已被打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但连里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又把他带到连部,臭训一顿,才算了事。
铁匠房原是为当地牧民钉马掌的小铺,兵团成立后归了兵团,铁匠们成了兵团的职工,打了他也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过在兵团战士眼里,他们仍是民工。

牧民骑马来看节目,一般都把马拴在周围的电线杆子上,这又引起了一些兵团战士的注意。我们来兵团时,招兵的许诺“骑马挎枪”,可到了连里却没有马。到了草原不能骑马,很让人失望。牧民的马就在眼前,一些人经不住诱惑,偷偷溜出去,悄悄骑上牧民的马,跑到师部周围“过马瘾”。骑回之后,再悄悄把马拴回原处。

可后来出了问题,有人骑得时间过长,未能在节目演出结束之前赶回来,牧民不知就里,以为没拴好马给跑了,就分散开,到处找。最后发现竟然是兵团的人在偷骑,都非常气愤,直接找到师里告状。
在少数民族地区,民族团结是大事。师里抓住影响民族团结的事,都会挺当个事地处理。牧民告状后,师里便开始追查,最后竟然查到了我的同学大东头上。
大东是我们保定五中老初一的学生,别看他身条细,胆子却挺大,在学校时就属于“敢想敢干”一族,所以他敢偷骑牧民的马,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到兵团后一直想骑马,现在有这么多马就拴在身边,他能不动心吗?
查到后师里要求严肃处理,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连里最后只对他进行了批评教育。
牧民们发现有人偷马骑后,盯得紧了,再偷骑就不容易了。有人就盯上了小分队的马。
小分队是沈阳军区守备六师的一支侦察小分队,他们的营房紧靠着我们的营房,他们的马经常拴在营房前面,从我们这边就清楚地看到。又有人经不住诱惑,偷骑了小分队的马。小分队发现后告到连里,连里追查,发现是我们排的大强、大孟、大鹏。
排长得知有人给他丢了脸,气得不得了,立即找来仨人狠批一顿。大强马上认错,立即检讨,而大孟无动于衷,排长更有气了,用他那特有的尖酸刻薄的语言,新账老账一起算:“你小子有‘三坏’,扫地不猫腰,见了女生不抬头,偷骑马不汇报。”这话传出,大孟有了个新外号——“孟三”。
1969年12月4日,天阴得厉害,冷得厉害,晚上炉子烧得很热,但屋里不显暖和。熄灯睡觉,钻入被窝儿冰凉,好一阵才温热了。
半夜睡得正香,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炮声,随即便是春连长急促的哨声。
这是我到兵团后第一听到爆炸声,看来苏修真的来了,我一跃而起,赶紧穿衣服。携带好该带的东西,我快速跑出门外,一出门就一个激灵,狂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外边风雪交加,密密的雪片在狂风中横飞,把脸打得生疼。
各排很快就在连部门前集合好。没想到孔副师长已站在队伍前边,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已经接近北山,快!我们要抢先占领制高点!”他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门下达了命令。孔副师长口令喊得极好,据说,国庆10周年大阅兵时,他就是一个方队的指挥。

之后,孔副师长和连干部带领我们,跑向师部北面的那座山。
师部北面是风口,草地上堆积的雪,浅的没脚,深的没膝,我们一百多人在风雪中艰难行进。呼啸的北风,迎面劲吹,我们顶风前进,速度太慢了。春连长急了,命令我们跑步前进。跑起来速度是快了点儿,可体力消耗大多了,很快就有人掉队。大队人马不顾及这些,继续前进。
这次出击,各班都分了一箱子弹,看来要真枪实弹地开火了。一箱子弹是几十斤,我们跑步行军时要轮流扛着它。这可真有点儿挑战身体极限了,没点毅力你连50米都跑不了。好在扛不动了可以下传,无非是加快点儿传递频率,不影响行军速度。轮到我这儿,我就想多扛会儿,累得难受了也咬牙挺着。



快到山下时,远处出现了一片朦胧的黑影。
“一排出击,消灭敌人!”春连长果断地下达了命令,陈排长立即带着他的三个班掩杀过去。一排是枪机排,只有排长、班长、副班长有冲锋枪,战士没有步枪,只有机枪。他们的机枪是53式轻机枪,圆形弹仓里可以压上四十九或五十发子弹,总共几十斤重,扛着它跑步肯定不如扛步枪快,而且也不方便追击时射击,不知春连长为什么要派他们。
随后春连长又命令,以排为单位展开战斗队形,发起冲锋,抢占山头。
这座山虽然不高也不陡,但雪很深。我们经过十几里的跑步行军,已筋疲力尽,腿都迈不开,说是冲锋,实际上不过是在雪里蠕动。我竭尽全力爬到山顶,便一头扎下去,再也不起来。

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地哪儿?迷茫的四野空无一物,别看折腾的热闹,我判断还是演习。
春连长的集合哨响了,孔副师长又站在队列前。“敌人已被兄弟部队打退,你们也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苏修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必须时刻准备打仗!”
天亮后,我的判断被证实——苏修真的没来。孔副师长的所谓“被打退”是故弄玄虚,那炮声不过是杨排长点的炸药,而那一片黑影是正巧碰到的马群。
很快就听说,炸药的爆炸声把师部的人吓得不轻,都以为仗真的打起来了。发电房老于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究竟。医院的人则抱着医用器材冲出来,准备抢救伤员。
我写诗记录了此次演习。
军事演习
夜半忽闻炮声来,惊起携枪哨声催。
白雪茫茫连苍宇,行中令下队形开。
1969年12月5日
12月8号,我收到了保定好友大雄的来信。信中充满关切之情:听说边疆生活艰苦,他询问我六师如何;担心我人生地不熟,孤独寂寞,他询问我人际交往怎样;他还询问我工作学习进步的情况;最后问我何时能回保相聚。
我回信介绍情况时,还写了一首诗。
寄远方友人
明月岂只故乡好,挚友哪分新旧人,
我有雄心战四海,扫尽餮蚊再会君。
1969年12月10日于六师
(除兵团画册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