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雏菊种下去的时候是初秋,等到开花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苏晚每天早晨都会去花园里转一圈,给花浇水、除草、跟那些雏菊说话。她说这是她从十二岁起就想要的生活——有一片自己的花,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有一个不用再躲藏的明天。
顾时渊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她。他端着咖啡杯,表情安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我姐。”
那场风暴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慢,也更猛烈。
证据交上去之后,警方调查了整整四个月。那四个月里,顾时渊没有离开主宅一步。他退了所有商务会议的安排,把手机关机扔在抽屉里,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做饭、浇花、陪苏晚说话、跟在我后面转。
他没有发病。
一次都没有。
我问他是不是又在偷偷加药,他把药瓶倒出来给我数,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我问他是不是在硬撑,他摇头说不是,是真的不难受。
“为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姐姐在,也因为姐姐不在。”
我没听懂。他解释说:“以前发病,是因为害怕。害怕姐姐会走,害怕苏晚的事会重演,害怕自己什么都留不住。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姐姐说了留下来。苏晚也回来了。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就不想了。”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第三个月的某天凌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是警局打来的,通知顾时渊——证据确凿,顾远山、继母、李某以及另外七名涉案人员全部被正式逮捕。继母除了参与非法实验外,还被追加了故意杀人罪的指控——二十年前顾时渊母亲的那件事,终于有了定论。
我挂了电话,走到隔壁房间。门没关,他坐在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你听到了?”我问。
“嗯。”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姐,”他说,“我妈可以安息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靠在我肩上,我握住他的手。我们就那么坐着,从凌晨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花园里雏菊的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干净的,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姐姐,我饿了。”他说。
我笑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厨房给他做早餐。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像以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病人跟着医生,不是困兽跟着救命稻草。只是一个饿了的人,跟着另一个愿意给他做饭的人。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安静。
顾家倒了,顾时渊名下所有的资产被冻结,主宅因为不在他名下而暂时保留了下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留恋,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本旧诗集和他妈妈的照片装进了箱子里。
“你不难过吗?”苏晚问他。
“不难过。”他说,“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顾家的钱,没有一分是干净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姐姐说过,用我自己。不是用顾家的钱。”
苏晚看着我们,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们两个,真是。”
那年秋天,顾时渊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的心理健康公益机构做志愿者,帮助那些和他一样有创伤经历的人。他去面试的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紧张?”我问。
“有一点。”他说,“这是我第一次……不用顾家的名字去找工作。”
“那你用什么?”
“用我自己。”
他得到了那份工作。工资不高,但他很开心。第一天上班回来的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他遇到了一个男孩,十五岁,有躁郁症,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顾时渊说,“告诉他这个病可以好,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会有人留下来的。”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姐姐,”他拉住我的手,“我今天做得好吗?”
“做得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苏晚也在慢慢变好。她开始学着不再半夜惊醒,学着在有人敲门的时候不再躲到柜子里,学着用真名去超市买东西,学着在收银员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卡”的时候,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苏晚女士,这是您的会员卡。”
她拿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站在超市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会员卡放在餐桌上,给顾时渊看。
“渊渊,我有会员卡了。”
顾时渊拿起来看了看,笑着说:“姐,这只是一张超市会员卡。”
“我知道。”苏晚说,眼泪又掉下来,“可是上面有我的名字。苏晚。是真的名字。”
顾时渊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弯下腰,抱住她。
“姐,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有你的名字的东西。身份证、银行卡、驾照、护照——什么都有。你会烦的。”
苏晚哭着笑了:“我不会烦的。”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湿了。
那年冬天,程屿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主宅门口,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束花。顾时渊开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找林栖。”程屿说。
“她不在。”顾时渊说。
“她在。”程屿笑了笑,“她窗户的灯亮着。”
我在楼梯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走下去的时候,顾时渊正堵在门口,像一只护食的猫。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委屈,有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占有欲。
“姐姐——”
“去泡茶。”我说。
他瘪了瘪嘴,转身去了厨房。我推开门,让程屿进来。
我们在客厅里坐着,顾时渊把茶端上来之后就站在我身后,不肯走。程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
“你变了很多。”他对我说。
“是吗?”
“嗯。以前你总是很累的样子,眼睛里没有光。现在不一样了。”
我没有说话。顾时渊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像是想确认我还在。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约定吗?等我回来,如果都没有别人,就重新开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我感觉到身后的顾时渊屏住了呼吸。
“程屿,”我说,“我记得。但是——”
“你有别人了。”他替我接下去,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顾时渊。
“是。”我说。
程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束花放在茶几上,看着我说:“我猜到了。从你上次不回我消息的时候,就猜到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苦涩。
“他对你好吗?”
“不太好。”我说。
身后的顾时渊僵了一下。
“他骗过我,利用过我,瞒了我很多事。”我说,“但是他救过我。也救过他自己。他在努力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顿了顿:“这就够了。”
程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祝你幸福。”他说。
“谢谢。”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顾时渊一眼。
“照顾好她。”
顾时渊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程屿走了。门关上之后,顾时渊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姐。”
“嗯?”
“你说我‘不太好’。”
“嗯。”
“你说我骗过你、利用过你、瞒了你很多事。”
“嗯。”
“那你还——”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留下来。是因为你现在不骗我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以后也不会骗了。”他说。
“嗯。”
“永远也不会了。”
“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手。我没有甩开,他慢慢握紧了。
窗外下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苏晚从花园里跑进来,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枝已经枯萎的雏菊。
“下雪了!”她喊着,然后看见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捂着眼睛往厨房走,“我去煮姜汤。”
顾时渊看着她走远,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上。
“姐姐。”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在。苏晚在。程屿走了。”他闷闷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最后那个不算。”
“算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有泪光,有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十九岁那年闯进地下室救我出来,到现在。
“姐姐,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你、我、苏晚、花园里的雏菊。每天早上我给你端咖啡,你骂我起太早。苏晚在花园里种花,我在厨房做饭。晚上你靠在我肩上看书,我假装睡着了偷看你。”
我看着他,鼻子酸酸的。
“会。”我说。
他的眼泪掉下来,但嘴角弯上去,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姐姐,我表现好吗?”
“好。”
“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表现还不够好。”我说。
“那我继续努力。”
“嗯。”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窗外雪越下越大,苏晚在厨房里哼着歌,姜汤的味道飘过来,暖洋洋的。
我站在客厅里,被他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雪。
那些过去的事——地下室、针管、摄像头、谎言、利用、伤害——都过去了。留下来的,是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他的手,他的心跳,他眼底的光。
不是病人,不是顾家少爷,不是救命恩人。
只是顾时渊。
一个会害怕、会犯错、会哭会笑、会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的普通人。
“姐姐,”他忽然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今天机构里那个男孩,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他问我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耳朵红透了:“我说,像冬天早上的咖啡。不喝会难受,喝了会觉得——今天可以活下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姐姐——”
“奖励你的。”我说,“继续表现。”
他愣在原地,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苏晚端着一锅姜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样子,笑出了声。
“渊渊,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热的。”
我转身往厨房走,顾时渊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
“姐姐——”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额头。”
“嗯。”
“下次能不能亲——”
“不能。”
他闭嘴了。但我听见他在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花园照得亮堂堂的。雏菊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碎银子。
苏晚裹着毯子坐在走廊里看雪,顾时渊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
“渊渊。”
“嗯。”
“你说妈妈能看见吗?”
“能。”他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她会不会觉得我们过得很好?”
“会的。”
苏晚笑了,把毯子分给他一半。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满园的雪和雪下静静沉睡的雏菊。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一条短信。号码显示的是苏晚,但她明明就在我面前。
“沈念,谢谢你。谢谢你在渊渊身边。谢谢你没有放弃他。也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我抬起头,苏晚正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冲她笑了笑,回了一条:
“不客气。这是我家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眼泪掉下来。
顾时渊看看她,又看看我,一脸茫然:“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子的事。”苏晚说,“男孩子不要问。”
他瘪了瘪嘴,乖乖闭嘴了。
我和苏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年的最后一天,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守着一个小小的电视机看跨年。顾时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苏晚买了香槟,我负责摆盘。电视里在放烟花,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顾时渊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七、六、五——”
苏晚也举起来:“新年快乐。”
“四、三、二——”
我看着他们,举起了杯子。
“一。”
“新年快乐。”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地绽放在夜空中,把整栋老宅都照亮了。顾时渊侧过头看着我,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姐姐。”他说。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但那时的笑是伪装,是试探,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庆幸。现在的笑是真的——干净、坦然、不再害怕失去。
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走的病人了。我也不再是那个用怜悯和职责来丈量感情的医生。
我们只是两个人。在两个漫长的夜晚之后,选择了留在彼此身边。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苏晚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顾时渊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回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明年还会这样吗?”
“哪样?”
“这样。你、我、苏晚。一起跨年。”
我看着窗外的烟花,想了想:“会的。”
“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
“顾时渊。”
“嗯?”
“你再问,我就不确定了。”
他闭嘴了,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侧过头,看见他弯着嘴角,眼睛亮亮的,像窗外的烟花。
我笑了。
窗外的雪停了,烟花散了,新年的钟声敲过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苏晚均匀的呼吸声和电视机里主持人的祝福声。
我靠在他肩上,他靠在我头上。我们就那样坐着,等天亮。
这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开始,不是戏剧性的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两个人靠在一起,等一个普通的日出。
但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后来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想了很久,说:因为他跪着爱我,但最后站着把我留住了。
不是用病,不是用可怜,不是用那些摄像头和谎言。是用他自己。一个会犯错、会害怕、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那年春天,雏菊又开了。苏晚站在花园里,捧着一大把白色的花,笑得像个孩子。顾时渊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朵,别在她耳边。
“好看吗?”苏晚问。
“好看。”他说。
“比你小时候画的那些好看多了。”
“我画的也不差好吗。”
“差远了。”
我看着他们,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阳光很好,风很暖,雏菊的香气飘过来,甜丝丝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是顾时渊发的短信。他明明就站在十米外。
“姐姐,今天的我,有比昨天的更好一点吗?”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
我笑了,回了一条:
“有。”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上去,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头,冲我笑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笑容照得发亮。
我端着咖啡,看着他笑,也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不是童话,不是悲剧,不是那些非黑即白的答案。
只是一个病人和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人,在彼此的废墟里,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跪着爱过我,但最后,他站了起来。
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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