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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庞贝:维苏威的灰烬,奴隶的沉默
第一节 灰烬下的瞬间
公元七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日,那个寻常的正午,没有人意识到大地正在酝酿一场持续千年的沉默。
维苏威山俯瞰着那不勒斯湾,已经沉默了几百年。它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忘记了它是一座火山。山坡上覆盖着葡萄园和森林,山脚下是繁华的城镇——庞贝、赫库兰尼姆、斯塔比亚。
罗马帝国的富人们在这里修建别墅,享受海风和温泉;商人们在这里经营店铺,贩卖来自地中海各地的商品;奴隶们在贵族家中劳作,在角斗场中搏杀,在妓院中出卖肉体。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太阳照常升起,市场照常喧闹,人们照常吃喝、做爱、争吵、祈祷,直到大地开始震动。
最初的震动并不剧烈,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庞贝人对此并不陌生——这个地区偶尔会有地震,人们已经习惯了。五十七年前,公元六十二年,一场大地震曾严重破坏过庞贝城,许多建筑至今仍在修复中。所以当八月二十四日正午的震动传来时,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了看,嘟囔几句,然后继续手头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这次不一样。
午后一时左右,维苏威山的山顶轰然裂开。
普林尼——罗马帝国海军司令,也是那个时代最博学的博物学家——当时正在米塞纳港,位于海湾对面,距离火山约三十公里。他在给历史学家塔西佗的信中(这封信被保存了下来)这样描述那一幕:
“一朵形状极其奇特的云从山顶升起。那些见过地中海松树的人,会立刻认出它的形状:一根巨大的树干从地面直立向上,然后在高处分出许多枝杈。这朵云有时明亮,有时暗沉,取决于它携带的是灰烬还是石块。”
这位海军司令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云柱冲天而起,高达二十公里,将火山灰和浮石喷入平流层,遮天蔽日。很快,米塞纳港的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普林尼是一个求知欲极强的人,也是一个富有责任感的人,他决定率船队前往对岸,试图救援可能被困的灾民。他的船队穿过满是火山浮石的海面——那些浮石像木塞一样密集,船桨几乎无法划动——在斯塔比亚登陆。在那里,他在一个朋友家中过夜,观察火山的动向,记录现象。第二天早上,他因吸入有毒气体而窒息死亡。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著名的一次,对火山爆发的目击记录。普林尼的严谨和勇气令人敬佩,但需要注意的是:他是一个罗马贵族、高级官员、大地主。
他观察火山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从安全往危险的、从生往死的。他看到的景观,和那些在山脚下被掩埋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的外甥小普林尼在给塔西佗的另一封信中,记录了灾难的另一面——不是观察者的视角,而是亲历者的恐惧:
“四处是黑暗,比任何黑夜都要深重,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能听到妇女的哭号、儿童的尖叫、男人的呼救。有人呼唤父母,有人呼唤孩子,有人呼唤配偶,他们只能凭声音辨认彼此。有人哀悼自己的亲人,有人为死亡本身而祈祷。更多的人在祈求神灵的帮助,但更多的人已经认定,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神灵,这是永恒的最后的黑夜。”
十八个小时后,庞贝消失了。
不是被摧毁——摧毁意味着还能看到残骸——而是被彻底掩埋。六米厚的火山灰和浮石,像一床巨大的被子,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盖住。建筑倒塌了,但不是被炸飞的,而是被压垮的。
街道、广场、神庙、市场、妓院、浴场、角斗场、别墅,一切的一切,都被埋在了灰烬之下。两万名居民中,大约两千人没来得及逃脱,他们被埋在了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些人甚至就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这场灾难最诡异的地方,不在于它的毁灭性,而在于它的保存性。
火山灰的化学成分极其特殊——它富含矿物质,遇水后会变成一种类似水泥的坚硬物质。火山灰一层一层地落下,将庞贝包裹在其中,形成了一具完美的“化石棺材”。
木材腐烂了,但留下了在灰烬中的空洞;纺织品腐烂了,但留下了纤维的印痕;人体腐烂了,但留下了骨骼蒸发后形成的空洞。甚至连食物的残骸——面包、橄榄、无花果、鸡蛋——都被碳化了,保存了它们临死前的形状。
十九世纪中叶,庞贝遗址的发掘者朱塞佩·菲奥雷利发明了一种天才的技术:将石膏浆注入火山灰中的人体空洞,等石膏凝固后,再凿开外面的灰壳,一具遇难者临死前的精确模型就出现了。这些石膏铸像,是庞贝废墟中最令人心悸的展品——它们不是雕塑,不是艺术品,而是死亡本身的铸型。
我看到这些石膏铸像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在墙角,双手捂住口鼻,试图阻挡有毒的气体。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姿势,膝盖贴近胸口,脊柱弓起,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他的脸看不见——被双手挡住了,但你可以从那双紧握的手上,感受到他临死前的窒息和绝望。他大概试图用衣物捂住口鼻过滤空气,但那没有用,火山灰太细了,毒气太浓了。
一个母亲弓着身子护住怀中的孩子。她的身体形成一个拱形,将孩子完全罩在下面。孩子的身体紧贴着母亲的胸膛,一只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仿佛在寻找最后的温暖。
母亲的脸朝向孩子,嘴唇微张,像是说了什么——也许是安慰的话,也许是最后的告别。她们就这样凝固了,永远定格在那个姿势上。没有人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没有人知道她们有没有家人逃出去。
一个奴隶双手被锁链绑在一起,无法挣脱。他仰面倒在地上,头向后仰,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呐喊。锁链的两端拴在墙壁的铁环上,他被限制在一个极小的活动半径内。火山灰灌入他的口鼻,填满了他的肺腔,也填满了他的胃和气管。石膏铸像完美地再现了这一切——他的面部表情极度痛苦,眼睛和嘴巴的孔洞呈现出一种绝望的黑色。
还有一群人挤在地下室的楼梯口。火山灰和浮石堵住了出口,他们被困在一个几乎密封的空间里。毒气从缝隙渗入,人们开始窒息、挣扎、踩踏。尸体层层堆叠在一起,最底下的人被压碎了骨骼。
石膏铸像显示出一种恐怖的“三明治”结构:最下面是几个倒地的成年人,上面是几个互相搂抱的妇女和儿童,最上面是一个男人,一只手伸向天花板,仿佛在试图推开压在上面的灰烬。
每一个空洞,曾经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庭,有情感,有梦想。他们在那个正午,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人在吃午饭,有人在洗澡,有人在做生意,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做爱,有人在上厕所——然后灾难降临了。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只想活下去。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逃出去,永远地留在了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
每一个参观庞贝的人,都会在这些石膏铸像前驻足良久,心生悲悯。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着一个和你一样的两足动物被如此残酷地剥夺生命,你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当我站在那尊被锁链绑着的奴隶的铸像前时,一个问题忽然浮上心头:这些遇难者中,有多少是自由民,有多少是奴隶?有多少是富人,有多少是穷人?那些富人和自由民,他们有许多选择了逃离,而那些被锁链绑着的人,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灾难面前,人人平等?不,灾难面前,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平等——因为他们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手段、更多的自由来逃避灾难。而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留在原地,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