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秀英出嫁那天,娘把她送到门口,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记住,”娘说,“嫁了人,就得忍。”
秀英点点头。她那时十六岁,穿一身红,脸也是红的,不知道要忍什么。
婆家在邻村,丈夫大她八岁,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婆婆倒是能说,从早到晚,嘴不闲着。秀英过门第三天,婆婆就开始教她规矩,灶台怎么擦,被子怎么叠,公婆的衣裳怎么洗。秀英一样样学着,手泡在冷水里,肿得像萝卜。
第一个冬天,她怀了孩子。
婆婆高兴了几天,逢人就说老赵家有后了。可高兴归高兴,活儿一样不少干。秀英挺着肚子挑水、劈柴、喂猪,丈夫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她想让他帮一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腊月里,她在井台上打了滑,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婆婆的脸沉了三天,第四天开口,说的是:“不中用。”
秀英躺在床上,血还没干净,听见这三个字,眼泪刷地流下来。她咬着被角,不敢哭出声。婆婆在外面咳嗽了一声,她赶紧把眼泪擦干,撑着爬起来去做饭。
娘来看她,带了一篮鸡蛋。秀英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着。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半晌说:“忍忍,就好了。”
秀英没说话。
二十岁那年,她又怀了,这回生了个闺女。婆婆抱起来一看,往炕上一撂,转身走了。月子没坐满,秀英就下地了。闺女饿得哭,她一边烧火一边撩起衣襟喂奶,烟熏得眼睛疼,眼泪淌了一脸,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闺女两岁的时候,婆婆张罗着给丈夫找一个小老婆。
“秀英不中用,”婆婆当着她的面说,“生不出儿子,老赵家不能断后。”
丈夫低着头,不说话。秀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壶嘴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烫得发红。她没动,也没吭声。
小老婆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姓周,圆脸盘,见人就笑。过门那天,秀英给她铺床,叠被,点上红蜡烛。姑娘坐在床沿上,怯生生地看着她,叫了声“姐姐”。
秀英点点头,退出去了。
那夜她睡在灶房,身下垫着稻草,听见正房里隐隐约约的笑声,睁着眼到天亮。
小老婆进门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婆婆抱着孙子满村转,见人就显摆。秀英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墙外头传进来,手里的萝卜条掉在地上,沾了土。她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挂回绳子上。
小老婆的肚子一年年鼓起来,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活蹦乱跳。秀英的肚子再没动静。她成了家里的长工,洗衣、做饭、喂鸡、带孩子,从天不亮忙到三星偏西。小老婆有时候过意不去,想帮她,婆婆一眼瞪过来,她就不敢动了。
秀英三十岁那年,丈夫死了。
痨病,拖了半年,咽气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秀英跪在床头,给他擦身、换衣、梳头,一样样做得仔细。小老婆在旁边哭得昏过去几回,秀英一滴泪没掉。
婆婆说她是铁石心肠。
秀英不说话,该哭坟哭坟,该烧纸烧纸。晚上回屋,对着墙坐了一宿,天亮接着干活。
丈夫死后,这个家就靠秀英撑着。婆婆老了,小老婆不顶事,几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念书。秀英种地、纺线、给人浆洗衣裳,一分一厘地攒钱。她的腰弯了,手粗得像树皮,头发白了半边。
有一年灾荒,地里没收成,一家老小眼看要饿死。秀英走了三十里山路,回娘家借粮。娘给她装了半袋红薯,送到村口,欲言又止。秀英知道她想说什么,背着红薯往回走,没回头。
那年冬天,婆婆病了,瘫在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小老婆嫌脏,躲得远远的。秀英端屎端尿,一天几遍给老人擦身、翻身、喂饭。婆婆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浑浊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婆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秀英就当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婆婆死的那天晚上,忽然清醒了,拉着秀英的手,攥得死紧。秀英低着头,不说话。婆婆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松开了。
秀英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去灶房烧水给老人擦身。
小老婆在旁边哭,几个孩子也跟着哭。秀英一个人在灶房烧火,火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
婆婆死后,小老婆改嫁了,带着自己生的几个孩子走了。走之前,她给秀英磕了个头,叫了声“姐姐”。秀英扶她起来,说:“路上小心。”
小老婆走了,秀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那几个孩子大了,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嫁到外村,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叫她“大妈”。秀英应着,给他们做饭,铺床,走的时候送到村口。
有一年,小老婆生的老大回来,喝多了酒,拉着秀英的手说:“大妈,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早散了。”
秀英笑了笑,没说话。
她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自己种菜、喂鸡、烧火做饭。村里人都说她有福气,一个人清清静静,不用看谁脸色。
秀英听了,还是笑笑。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好,照得满地都是霜。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也没想什么,就那么坐着。
屋里黑着灯,灶房的烟囱早凉了。
起风了,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门槛很高,她抬了抬脚,跨过去,把门带上。
月亮还在外头照着,照着空院子,照着晾衣裳的铁丝,照着那口用了几十年的水缸。
屋里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