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村,在铁路线,在三江口金华江和衢江两边,零星分布着一些小地块。说是地块,其实都不成规模,这一条狭长的,那一片歪斜的,夹在楼房和道路之间,像是城市建设过程中被遗忘的边角料。

但这些地块并没有荒着。
它们正被菜花、油菜花和土豆实际占领着。三月的风一吹,菜花黄得耀眼,油菜花摇得热闹,土豆的苗才刚冒出点头,嫩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这些待开发和还未花园化的土地,就这样被一茬一茬的绿意覆盖着,等待它们的,将是接二连三的城市更新。这或许是它们最后的耕种季,也或许是下一个季。
这是蔓延全市蔬菜基地和世纪留存农民自留地之后,一块被市民和失去土地的城郊农民四季耕耘的土地。说它是地,不如说它是一个延续——延续着人与土地之间那点割不断的联系。

这是一块可以预见丰收的土地。种下去的时候就知道,叶菜个把月后可以采摘,清炒一盘,脆生生地端上桌;根类的、豆荚类的、果类的、包心类的,几个月后也能收获,齐整整地,从地头走向城市居民的餐桌。这过程里没有什么悬念,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浇水和等待。
这也是一块可以减轻低收入家庭日常餐饮负担的土地。城里菜价起起落落,自己地里出的,不计成本,不算工钱,摘回来就是一顿。多少下岗工人的餐桌上,多少失地农民的饭碗里,就指着这点贴补。若是种得多些,还能分给亲戚朋友,送出去的是一把青菜,落下的是一份人情。这样的土地,默默地帮着平抑着菜价——不是通过市场,而是通过那一双双粗糙的手。

也正是因为还有这样的土地,我至今不想到义乌、金华那些中等城市生活。那些城市自有它们的好,街道宽阔,商场林立,可那里没有这样的地块,没有这样的早晨。我愿意逗留在这里,在这极其富有美食小吃创造的土地上,在菜市场旁边的早点摊,在老街深处的馄饨铺,也在这些江边的菜畦旁。
再来看看参与耕耘的人群。
早早下岗、提前退休的工人,工厂的大门关了,生活的大门还开着。他们扛起锄头,在城边寻一块空地,把余力种进土里。因城市扩张、土地被征收的城中村失地农民,祖辈种地的手,忽然没了地可种,可那双手还记得泥土的触感,于是又伸向了这些零碎的地块。还有整村制搬入城里的白坑新村村民,住进了楼房,心却还留在田埂上。

他们因生活所迫,也有劳动的习惯。每天清晨或傍晚,到地里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反倒是有效的锻炼。高血压、糖尿病的,在地里忙活一阵,出了一身汗,比吃药还管用。
可谁也想不到,就这锄头一挖,块石一叠放,马蹄形的田地一涌现,竟有了意外的收获。种的菜自己吃不完,便拿去送人。送给老同事,老同事隔天提了水果来;送给亲戚,亲戚下次来的时候带了孙子,孙子在地头玩得开心,大人聊得热络。一来二去,这点菜地竟成了增强朋友友谊、亲戚互动的添加剂,成了睦邻友好的见证。原本住进楼房后疏远了的邻里,又因为一块菜地,重新有了来往。
未来会咋样?
那些地块,迟早是要被收走的罢。城市的边界还在往外推,推土机说不定哪天就会开过来。到那时候,这些绿油油的菜畦,这些弯着腰的身影,大概就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可也不是没有另一种可能。也许,城市在规划的时候,会特意留出这样一些角落,让那些想种地的人还能继续种。让老人有个去处,让孩子知道菜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超市货架上冒出来的。让城市不只是高楼和马路,也有泥土和菜香。
这样想着,便觉得这些江边的零碎地,这些铁路旁的边角料,或许正是城市最柔软的部分。它们不齐整,不规划,不美观,但它们在生长,实实在在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