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李白脱靴、为玄宗殉情的“千古贤宦”
提及“宦官”,人们脑海中往往浮现出阴险、谄媚、祸国殃民的形象。但在浩如烟海的唐史中,高力士是一个绝对的异类。他是大唐权力中心长达五十年的“不倒翁”,是唐玄宗李隆基最信任的“影子”,也是那个在繁华落尽后,唯一守在老皇帝身边哭到吐血的忠臣。
很少有人知道,高力士原本不姓高,更不是生来就是奴仆。他本名冯元一,出身于显赫的岭南大族。他的曾祖父是隋朝著名的功臣冯宝,祖母是赫赫有名的冼夫人。如果不是家道中落、满门罹难,他本该是骑马倚斜桥的岭南阔少。
年幼的他被阉割入宫,成了权力游戏中最卑微的棋子。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高延福并收为养子,从此改姓高。在那深不见底的深宫里,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权力面前,卑微到尘埃里;在时机面前,精准如鹰隼。
高力士一生的转折点,是遇到了当时还是临淄王的李隆基。在铲除韦后、太平公主的惊天变局中,高力士不仅仅是侍从,更是李隆基最得力的谋臣和死士。
当李隆基成为唐玄宗,开启开元盛世时,高力士也随之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他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齐国公。当时的朝廷有一个奇观:四方送来的奏章,都要先经过高力士的手。玄宗曾公开说:“力士当上,我寝则稳。”(有高力士值班,我睡觉才踏实。)
但他与后世的魏忠贤辈不同,他从不结党营私,从不乱政。他更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维持着庞大帝国的日常呼吸。他甚至在李隆基宠爱杨贵妃而荒废政务时,也曾多次隐晦劝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尊严和生命,全系于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民间传说中,最有名的一幕莫过于“李白醉酒,力士脱靴”。人们乐于看到狂放不羁的诗仙羞辱不可一世的权臣,以此作为文人风骨的胜利。然而,历史的真实可能更为复杂。高力士在当时是何等地位?他之所以愿意在那一刻俯下身子,或许并非被迫,而是一种极其圆滑的“成全”——他深知玄宗对李白的喜爱,他用自己的“低头”,换取了皇帝的雅兴和那一刻太平盛世的幻象。
“他像一只温顺的巨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大唐的梦境,直到梦碎的那天。”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在逃亡马嵬坡的那个凄凉雨夜,愤怒的禁军要求处死杨贵妃。唐玄宗迟疑、痛苦、绝望,他望向身边,唯有高力士。高力士深知,此刻若不牺牲杨贵妃,皇帝也难保周全。
他轻声劝慰玄宗:“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贵妃尚在左右,将士安能自安?”最后,是高力士亲手牵着杨贵妃,走向了佛堂前的那棵梨树。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残忍、也最清醒的一次政治操作。他亲手扼杀了皇帝的挚爱,却是为了保住皇帝的命。
晚年的高力士,生活在无尽的凄凉中。玄宗被尊为太上皇,被软禁在西内。高力士因为保护玄宗,得罪了新皇帝身边的宦官李辅国,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巫州。
公元762年,他在流放地听闻了唐玄宗驾崩的消息。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服侍了一辈子、也见证了其辉煌与荒唐的男人,走了。高力士面北而恸,哀毁骨立,最终因悲伤过度,吐血而亡。
高力士死后,被追赠为扬州大都督,陪葬在唐玄宗的泰陵。他是唐代唯一一个陪葬帝陵的宦官。后世史家评价他:“力士常谓人曰:‘圣人(皇帝)在位,吾则死不旋踵。’”
他的人生,失在于为了皇权失去了自我的主体性,终身是一个附庸;得在于他在那样一个动荡的时代,守住了最稀缺的“忠义”二字。他不是圣人,但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始有终的守望者。他用五十年的低眉顺眼,换来了盛唐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