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不见的地方,等一束光

班上的事,只要班主任想管,就永远有事可管,有理可评,有调解不完的纠纷。

初为班主任时,我总怀着一腔热血,尽心尽力去干预每一件我能看到的小事。后来才慢慢发觉,很多时候,那种过度投入不过是教师的一种自我感动。班级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在教师的目光之外,自有它运行的隐秘规则。学生们会自发形成某种解决问题的默契,那是一种本能,也是属于他们的生存智慧。

想通这一点,今年我做班主任,便试着尽量放手。守住安全的底线,在此之上,把自由还给他们。

这一周,教室表面风平浪静,我心里甚至有些偷着乐。没想到今天一早,我刚踏进教室,就被一群学生呼啦围住,叽叽喳喳地告状。学生N不仅辱骂同学,还要动手打其中一个班干部。孩子们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地向我还原现场,而我环顾四周——N此刻正安然坐在自己座位上,准备晨读。他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场喧嚣与他无关。

昨晚,N的妈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N回家告诉她,有男同学对着他做不雅动作,言辞间颇为激动。我当时回复,一切等今天回班里调查清楚再处理。没想到,调查还没开始,新的冲突就已抢先一步发生。

其实,接手这个班的第一周,我就发现了N的不同。和他说话时,他总是侧身对着我,头扭向另一个方向,目光飘忽,整个肢体语言写满了抗拒。起初我以为是环境陌生,后来与家长深入沟通才了解,他是因发育迟缓伴有多动症状。心智大约停留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平,但头脑聪明,完全跟得上初中课程,学业表现并不差。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发育迟缓”这个群体。N的妈妈是一位极其用心的母亲,把孩子照料得很好。透过那些行为问题,你依然能看见N底色里的天真、善良和可爱。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滞后,情绪像一匹难以驾驭的小马,这让他在与同伴相处时极易产生摩擦。明白这一切源于神经系统发育的客观缺陷后,我便对他多了一份格外的宽容,也教导班里的孩子们多些理解。

我曾对他们说:“强者的‘强’,恰恰体现在如何对待比自己弱小的群体。我们变得强大,是为了有力量去帮助弱小的人。如果总是通过欺负弱者来证明自己的力量,那恰恰说明内心的不自信,也等于在思维上,默许了比我们更强的人来欺负我们。”

慢慢的,同学们也习惯了他的存在,更多时候觉得他天真可爱,并不真与他计较。

但问题在于,班里有几位尽责的班干部。为了维持纪律,他们会登记N的名字,安排他罚扫地。这在N的感受里,便是“被针对、被欺负”的铁证。于是,他屡次挑衅,出言不逊,甚至挥拳相向。每次我出面调解,N事后也能认识到错误,向同学道歉。可下一次违纪被记名时,那股冲动又会冲破理智的堤坝。

N心里憋着气,班干部心里也满是委屈。我的多次调解,说到底,不过是一次次劝班干部“再多担待些”。今天这场大矛盾的爆发,不过是迟早的事。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学生们,我思索着这两件事该如何一并解决。我把N和几位涉事同学叫到走廊,想了解原委。N对骂人、打人的事,先是否认,很快又承认了,说自己“控制不住”。他反复强调,打班干部P,是因为昨天P对着他做了不雅动作。在他自己认定的事实里,他坚信这是一次强有力的反击。

P则非常愤怒,他解释昨天只是路过,看见N和另一名同学在打闹,根本没有任何接触,更遑论不雅动作。N一听就急了,指责P说谎。

双方各执一词。我一时间难以裁决,便决定去看监控。谁知我们班那个角落,恰好是监控的死角。我只好又私下问了班上其他几名学生,大家一致表示,P不是那样的人,N可能是记错了。我心里也倾向于相信P,这孩子虽然调皮,但行事一向有分寸。

在没有确凿证据、内心又有预判、且N的家长对孩子是否被欺凌极为敏感的情况下,我知道,这个“法官”我不适合当。

正一筹莫展时,学校治保处的主任看我眉头紧锁,过来询问。我将情况和盘托出,他听罢,爽快地说:“把他们带到治保处来吧。”

我心头一松,趁着他们处理的间隙,赶紧去吃了口早餐。同时给N的妈妈回了电话,告知情况已由治保处接手。

没过多久,治保处主任来电,说事情起因是个误会,学生们已达成和解,互相道了歉。他还特意叮嘱P,以后对N要多些包容。

我回到教室,本以为风波已平。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全班更大规模的“告状”。原来,N回班后炫耀,说他的家长和治保处主任关系很好。本就满心委屈的P,听到这话,顿觉自己非但没得到公正,反而遭受了“权力的欺凌”。他那颗正义之心瞬间被点燃,又悲又怒地冲回了治保处。随后,N也被保安叫走。

事态,就这样二次发酵。

眼看上课铃响,我却只能先处理他们这场升级的矛盾。看着N一脸无辜的倔强,再看P强忍泪水的愤怒,我心里那个模糊的判断越发清晰——N是记错了。他本就对P有情绪,当P的目光扫过他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被大脑加工、放大,最终编排成了一出“被侵犯”的剧本。而N本人,却对自己加工过的信息深信不疑。

我再次联系了N的妈妈,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明。这位用心的母亲也意识到,孩子在家里的描述与事实存在偏差。她非常诚恳,表示愿意主动与P的家长沟通,绝不能让P同学受委屈,回家也会好好和N谈。

晚上,N妈妈的电话再次响起。她说,起初N坚持是P针对他,言之凿凿,让她也误以为孩子受了霸凌。直到回家后耐心引导,N才终于松口,说“可能”是误会了P。她向我解释N的客观情况,并非故意说谎,而是他分不清自己加工过的情绪记忆与客观事实的边界。

我告诉她,让她与P妈妈直接沟通,再让N郑重地向P道个歉。这份郑重的仪式感,是对受委屈的孩子一个必要的安慰,也是为N日后在班级里,多留出一些社交的空间。

事情到这一步,总算告一段落。我心里清楚,以N目前的发展阶段,类似的风波还会再次上演。但成长不就是如此吗?总是在曲折中,一点点地前进着。

无论是发育正常的孩子,还是发育迟缓的孩子,犯错都是生命必经的河滩。在他们能真正从认知层面理解自己的行为之前,总会稀里糊涂地跌进一个又一个坑里。而我们要做的,或许就是在他们犯错时,温柔而坚定地告诉他,错在哪里,同时也告诉他,家长和老师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他,给他直面错误、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的勇气。

我知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依然会怀着最美好的期待,等一束光,照亮那些看不见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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