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八十九回
乱云润生第五十六章
宏图铺就德润战云压顶梦碎
七七事变日寇猖侵京沽沦陷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赤润生便已起身收拾妥当。他要带着习月宗和另外两名本村后生,重返沽海,去撑起那片刚刚起步的事业。一夜未怎么合眼的李昭莲,早已抱着熟睡的大福等在门口,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句反复的叮嘱,让他在外千万保重身体,莫要熬夜操劳,莫要为了生意硬撑。
赤绍武和尚子琴二老也早早起身,一左一右拉着儿子的手,目光里满是牵挂与期许。他们一辈子扎根乡土,从没想过自家孩儿能在津门大城里闯出一片天地,如今眼见赤润生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心中既骄傲,又担忧。二老反复嘱咐,生意再大,也大不过一家人平平安安,在外遇事多思量,常往家中捎信。
襁褓里的大福像是懂得父亲即将远行,小眉头轻轻皱起,嘴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哼唧。赤润生心头一软,缓缓俯下身,在女儿柔软温热的额头上轻轻一吻。那一瞬间,所有的豪情壮志都化作绕指柔情,他深深看了一眼妻女,看了一眼生他养他的小院,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他这一去,拼的不只是自己的前程,更是一家人的安稳与希望。
四家几十口亲属闻讯而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路簇拥着送到村口汽车站。晨风吹起众人的衣角,一声声叮嘱、一句句保重,在空旷的乡道上回荡。直到汽车发动,卷起淡淡尘土,渐渐驶离视线,送行的乡亲们仍站在原地挥手,久久不肯离去。
赤润生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不住回头眺望。赤阳庄的屋舍、树木、田垄一点点变小,最终缩成远方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对家人割舍不断的牵挂,一边是对事业坚定不移的信念。他悄悄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此番再回沽海,只能进,不能退,一定要把德润石棉做稳、做大、做强,让妻女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安稳日子,让赤家在沽海站稳脚跟,让德润石棉的名号,响彻华北大地。
一路风尘,下午时分,四人终于回到沽海。赤润生顾不得歇息,先领着三名乡下后生赶到北洋硝皮厂内的德润石棉商行。一进门,敞亮规整的厂房、整齐排列的新设备、宽敞通透的作业空间,让习月宗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自幼在乡间劳作,何曾见过这般齐整像样的作坊,一个个忍不住连连惊叹,看向赤润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对未来的日子也充满了盼头。
随后,一行人又返回电灯房老作坊。这里虽不及新厂气派,却胜在熟悉安稳。赤润生细细安排住处:一名后生住偏屋,刚好凑齐四人;习月宗与另一名后生,则暂时和赤润生、赤润田挤在大屋。屋子不算宽敞,几人同住略显拥挤,可你一言我一语,锅碗瓢盆、笑语声声,倒添了几分热闹烟火气,让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少了几分漂泊之感。
转天一早,原瑞记石棉厂的两名失业技工如约而至。这两人都是在石棉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手艺纯熟,经验老道,只因前些日子厂子倒闭,才无奈赋闲在家,生计艰难。一见赤润生待人诚恳,开出的工钱公道实在,又有实实在在的厂房与设备,不似那些空口白话的小老板,两人当即喜出望外,痛快签约。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沽海人,无需厂里安排住宿,只与赤润生约定,三日后准时到新厂上岗。
至此,人手悉数到位,赤润生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当即沉下心,细致排布生产事宜。电灯房胡同的老作坊暂时保留生产,由赤润田与栗果牵头,配上一名瑞记技工和一名乡下新工,四人配合,每月稳稳产出二百袋石棉粉,专门保障老客户的订单不断。这一步看似保守,实则至关重要——老作坊产量稳定,回款及时,能为新厂源源不断提供流动资金。而新厂正处在设备引进、厂房改造、配套完善的关键阶段,处处都要花钱,有老作坊托底,整个德润石棉才能稳扎稳打,进退自如。
新厂这边,则由陈满仓、陈长锁两位得力干将带队,加上新上岗的技工与习月宗等人,同样是四人一组,全力开动新生产线。新厂房地宽敞,设备先进,进出货物方便,月产量一举达到四百袋,足足是老作坊的两倍还多。站在焕然一新的厂房里,听着机器平稳运转的声响,赤润生心中充满成就感,所有的辛苦奔波,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1937年5月27日,德润石棉商行正式开业。赤润生特意选了吉日,大摆宴席,宴请沽海本地与华北各地的同行、客商。席间,他一身利落长衫,意气风发,谈吐沉稳。不夸大、不吹嘘,实实在在讲产能、讲质量、讲诚信,把德润石棉的优势与底气一一说给众人听。在座客商都是商场老手,一眼便看出赤润生是个踏实可靠、能长久合作的人,纷纷举杯称赞,当场便签下多笔全年订单,新厂的销路一夜之间全部订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赤润生站起身,望着满堂宾朋,望向窗外蒸蒸日上的新厂,眼中闪烁着炽热明亮的光芒。他在心中默默勾画着更远大的蓝图:等新厂彻底稳定,下半年便增开石棉线、石棉绳生产线,拓宽产品种类,不再只靠石棉粉单打独斗;再一步步拓展销路,把生意做到北平、做到山东、做到更远的地方。他仿佛已经看见,德润石棉从一家小作坊,成长为华北地区响当当的商号。
可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平静与兴旺,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安宁。
战云早已在华北上空密布,这个从赤阳庄一步步走出来的年轻人,凭着一腔热血、一身韧劲、一份精明稳妥的算计,在乱世沽海的工商界里,踏出了坚实而铿锵的一步。德润石棉的宏图,才刚刚展开,可命运的风浪,已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进入六月,赤润生更是一刻不敢停歇。他早早敲定,金家窑电灯房老作坊的生产线维持到年底便停产,原址改作职工宿舍,既解决工人住宿难题,也为日后扩大规模预留空间。紧接着,他对商行整整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场地,做了详尽周密的全盘规划:
六十平方米用作两条石棉粉生产线,力争来年把月产量提升到七百袋,彻底站稳产能优势;
五十平方米专门筹备石棉线、石棉绳生产线,四处打听采办纺车与配套设备,计划四季度进入试生产,十月再招收六名男女工人,单独成立纺线车间;
二十平方米改造成伙房与厕所,由李昭莲特意引荐的本村青年付宝贵担任大师傅。付宝贵年仅二十,手脚麻利,厨艺扎实,负责厂里十几号人的一日三餐,让大家吃得饱、吃得暖,干活才有气力;
剩下五十平方米,隔出一间二十平方米的柜房,用作办公、记账、接待客商;再建两间各十五平方米的住房,一间留作他与李昭莲来沽海时居住,另一间当作临时客房,应急留宿往来客户。
此时此刻,德润石棉商行已扩展至十余人规模。每一寸地方,他都精打细算;每一步安排,都周密思虑周全。
六月里,他最挂念的依旧是远方家人。几经商量,他与赤阳庄家中定下规矩:每十天固定一个时间通一次电话。赤阳庄的电话设在村小卖部,离他家约莫二百步路程。不算近,也不算远,每次为了那短短几分钟的通话,他都满心期待。只要能听见妻子的声音、听见女儿咿呀的动静,哪怕只是几句家常,他在外所有的疲惫与压力,都能消散大半,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安稳又踏实。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脆弱的。1937年六七月间沽海,表面上依旧车水马龙,商铺照开,行人照常往来,一派太平景象。可只要稍稍留心,便能察觉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紧张气息。日军在平津一带频繁演习,坦克、装甲车时常在大街上隆隆驶过,飞机低空盘旋,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紧。日本侨民与浪人在街上招摇过市,神色嚣张,特务暗探如同鬼魅,散布在茶馆、商号、街头巷尾。租界内外,气氛诡异压抑,人人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明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