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 ——春运归乡纪录合集 第五章  入城 ~风再起时

风先是没的。

腊月廿八你到家,巷口那棵苦楝秃着,枝丫一动不动。

你妈说,今年是个暖冬。

你信了。

初五走的那天早上,你站在门口系鞋带。

蹲下去,直起腰。

门框上那根红绳还挂着,是去年你妈系上去的,说挡灾。

你伸手摸了一下。

没风。

绳也不动。

火车开的时候,你往外看。

站台上的人都在跑,衣服角被带起来,你以为是快。

其实是车门关上的那一瞬,空气被抽了一下。

你盯着那根柱子,柱子后面没有人。

你盯了三秒。

然后你看见柱子边那棵不知道什么树,枝头颤了一下。

你才反应过来——

有风。

只是你妈站在背风的地方。

你到了城里。

出站,风迎面扑上来。

你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袖口那点亮,被风刮得晃来晃去。

你把手插进兜里。

头一个星期,你每天下班都看天气预报。

老家的。

你妈不看天气APP,她看电视。

新闻联播后面那几分钟,她搬个小板凳,坐到电视机跟前。

你爸说,看那有啥用,明天又不出去。

你妈不理他。

她看的是你那边。

你那边晴,她就不说话。

你那边雨,她第二天发消息:带伞。

你回:带了。

她回一朵小红花。

二月底,你妈发来一张照片。

君子兰又开了。

四朵。

你说,比去年多一朵。

她说,你爸换土换得勤。

你说,让他别老弯腰。

她说,说了不听。

你看着那四朵橙红色。

挤在一起。

窗玻璃反光,照出你妈的手指。

按在花盆边上。

三月初,你出差。

高铁经过华北平原,地是平的。

你靠着窗,看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跳。

数到一百三十七。

想起小时候从村口数到镇上,也是一百三十七根。

你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那是高压线,不是电线杆。

你记错了。

你记错了很多事。

比如你奶奶走那年是腊月,你记成秋天。

比如你小学三年级那场雪,你记成五年级。

比如你一直以为巷口那棵树是苦楝,后来你妈说,是槐树。

苦楝是村东头王大爷家的,早砍了。

你站在槐树下,站了二十多年。

以为那是苦楝。

四月,清明。

你妈打电话。

“回来吗?”

你说,请不了假。

她说,哦。

沉默。

她说,那我帮你给你奶奶烧纸。

你说,好。

她说,你想跟她说啥。

你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她说,算了,我替你说了。

电话挂了。

你攥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

风很大。

你站了很久。

你奶奶那把你坐过的藤椅,你妈还是收在杂物间。

你没问过。

她也没说。

你只知道每年清明前,她会把藤椅搬出来,擦一遍。

晒一天太阳。

再收回去。

你小时候坐那把藤椅写作业,脚够不着地,晃。

奶奶说,别晃。

你继续晃。

她就看着你晃。

现在藤椅不晃了。

也没人坐着晃了。

五月。

你妈说,你爸腿疼。

你问,怎么了。

她说,老毛病,不肯去医院。

你说,带他去。

她说,他不去。

你沉默。

她说,没事。

电话挂了。

你站在阳台上。

你那盆君子兰还没开。

你每天浇水,搬到窗边晒太阳。

你妈说,别浇太勤,烂根。

你说,知道了。

还是天天浇。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浇的。

你知道会烂根。

你只是想浇。

六月。

你出差回去,顺路回了趟家。

没提前说。

傍晚到的,巷口那棵槐树叶子密了。

你站在树下,抬头看。

鸟窝还在。

你不知道哪一年搭的,也不知道住的是哪一窝鸟。

它们不认识你。

你也不认识它们。

但你年年回来。

它们也年年回来。

你敲门。

你妈开的。

她愣了一下。

“怎么没说一声。”

你说,顺路。

她侧身让你进来。

你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你喊了一声。

他“嗯”。

没抬头。

你妈进厨房。

锅铲响。

你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

你妈从厨房探头。

“站着干啥,放东西。”

你把袋子放门口。

换鞋。

那双磨薄底的,还在鞋柜里。

你穿上。

底更薄了。

你妈端菜出来。

排骨,带鱼,青菜。

你说,随便吃点就行。

她说,都是随便。

你坐下。

你爸也坐下。

三个人,三菜一汤。

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

你那边晴。

你妈没说话。

你爸给你夹了一筷子带鱼。

你说,我自己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

你低头吃饭。

晚上。

你妈铺床。

被子是新晒的,太阳味。

你说,别忙了。

她说,不忙。

你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她弯着腰,把被子角塞进床垫下。

头发又白了一些。

你上次回来是春节。

四个月。

她不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

你也不说。

你只是看着她把被子铺好。

然后她说,睡吧。

你躺下。

她关灯。

门掩上。

隔壁没有声音。

你以为他们睡了。

很久。

你妈说,他头发也白了。

你爸没应。

又很久。

你爸说,随他。

你妈没说话。

你闭着眼。

被子蒙过头顶。

你走了三天。

你妈送你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说,到了打电话。

你说,知道了。

门关上。

你在电梯里站着。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7、6、5、4。

你想起上次她送你,也是这个电梯。

也是这句话。

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转身回去。

你从来没问过。

七月。

你妈发来一张照片。

是你家窗外。

夕阳,把防盗网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今天晚霞好看。

你放大照片。

防盗网上挂着你妈晾的抹布。

蓝白格子。

你小时候擦脸的那条。

你妈一直留着。

你没说。

你只是把照片存下来。

八月十五。

你没回去。

你妈打电话,说月饼收到了。

你说,甜不甜。

她说,甜。

她不爱吃甜食。

你买的五仁。

她吃了一块。

你说,别吃了,放那。

她说,放着放着就坏了。

你又沉默。

她说,没事。

电话挂了。

你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坐着。

窗户外有人在放烟花。

一下,两下。

你想起小时候过中秋。

你妈把月饼切成四瓣,插上牙签。

你拿一瓣,跑出去找志刚。

你们蹲在巷口吃。

饼渣掉一地,蚂蚁来搬。

你们趴地上看蚂蚁。

你妈喊你回家。

你说,再看一会儿。

她说,五分钟。

你看了半小时。

你妈没再喊。

九月。

你爸住院了。

你妈打电话,声音很平。

“腿疼,查出来是静脉曲张,做个小手术。”

你说,我回来。

她说,不用,小手术。

你说,我请假。

她说,真不用。

你说,已经请了。

沉默。

她说,那回来吧。

你到医院的时候,你爸已经做完手术了。

躺在病床上,腿垫高,盖着白被子。

你妈坐在床边,手里剥橘子。

你喊了一声。

你爸睁开眼,看了你一下。

“来了。”

你说,嗯。

他把眼睛闭上了。

你妈把橘子递给你。

“吃。”

你接过来。

一瓣。

酸的。

你咽下去。

你在医院待了三天。

你爸话少。

你妈话多。

你坐在病床边,听她讲村里的事。

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房子,谁家老人走了。

你听着。

偶尔嗯一声。

第三天,你爸说,你回去吧。

你说,不急。

他说,工作不要了?

你没说话。

他闭眼。

你妈说,回吧,没事了。

你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

你爸还是闭着眼。

但你看见他手动了动。

像要抬起来。

又放下了。

你回城那天。

火车站,你妈送你。

还是那根柱子。

她说,到了打电话。

你说,知道了。

你转身。

走两步。

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

手举着。

像那年你在火车站,她也是这样举着手。

车开了。

她还没放下来。

你上车。

窗外的站台往后跑。

你妈还站在那儿。

越来越小。

变成一粒。

像那年从袋口探出的葱。

绿的。

带着根。

十月。

你妈发来一张照片。

是你爸出院那天。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脚搁在小板凳上。

电视开着。

茶几上摆着那盆君子兰。

又开了。

五朵。

你妈说,他回来就浇水。

你说,让他少浇。

她说,说了不听。

你看着照片里你爸的脚。

穿着那双旧拖鞋。

底磨得更薄了。

十一月。

你出差,路过一个镇子。

镇口有棵歪脖子树。

你让司机停一下。

下车,站了一会儿。

不是苦楝。

也不是槐树。

你不认识。

但你觉得它像。

像村口那棵你站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苦楝的槐树。

你站了三分钟。

上车。

司机问,走吗。

你说,走。

车开了。

你回头看。

树还在那儿。

等你下次路过。

十二月。

你妈问,过年回来吗。

你说,回。

她说,几号。

你说,还没买到票。

她说,哦。

沉默。

她说,买不到就算了。

你说,能买到。

她没说话。

你把手机攥紧。

窗外的天灰的。

风很大。

腊月廿五。

你抢到票了。

不是高铁。

是绿皮。

三十个小时,硬座。

你妈说,太久了,别坐了。

你说,没事。

她说,那给你带吃的。

你说,好。

她说,带鱼煎好了,你路上吃。

你说,好。

她说,橘子洗好了。

你说,好。

她说,香肠灌好了,你回去挂起来。

你说,好。

她停了一下。

“你爸说,早点回来。”

你说,好。

腊月廿七。

你上了火车。

绿皮。

窗可以打开。

你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手伸出去,风是有重量的。

你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

三十个小时,硬座,脚肿了。

对面的人泡面,你闻着那个味,饿。

现在你对面没人。

你一个人,靠着窗。

手搭在袋口。

袋子里是你妈煎的带鱼、洗好的橘子、灌的香肠。

还有一截葱。

绿的,从袋口探出来。

你妈塞的。

说路上没胃口,就着葱吃。

你笑了一下。

没拔出来。

火车开了。

窗外的站台往后跑。

没有人在柱子后面。

你知道她在。

在两千公里外,站在厨房里。

择菜。

等你到了打电话。

你靠着窗。

窗玻璃上起雾了。

你抬手,写了一个字。

2027。

写完你愣了一下。

这一年过得好快。

快到你妈的白发又多了一些。

快到你爸的腿还没好利索。

快到你奶奶的藤椅又擦了一遍。

快到你那盆君子兰还没开花。

快到你上一次回家,仿佛就在昨天。

又仿佛是很久以前。

你把那个“7”描了一遍。

没擦。

让它在那儿。

等下一趟起雾。

等你下次坐这趟车。

等你下次写2028。

等你下次回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你把手缩回去。

拉上拉链。

袋口系紧。

橘子还剩三个。

带鱼还有两块。

香肠没动。

那截葱还探着头。

你把它往里塞了塞。

塞不进去。

你妈说,紧了好,紧了不少。

你让它露着。

窗外是夜。

黑的。

偶尔过一盏灯。

黄黄的。

你不知道那些灯底下是谁的家。

也不知道那些人家,有没有人也在这趟车上。

你只知道那盏25瓦的灯。

还在两千公里外。

亮着。

等你敲门。

风再起时。

你在车上。

它在窗外。

你们隔着玻璃。

你看不见它。

但它把你写的那三个字,慢慢吹散了。

2027。

一笔一划,化进雾里。

窗玻璃又白了。

像什么都没写过。

但你知道你写过。

你知道那行字在那儿。

在雾里。

在风里。

在你下次回家的路上。

等你再推开窗。

把手伸出去。

风是有重量的。

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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