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你》 ——春运归乡纪录合集 第四章 别离~百般滋味

回程车上。

旁边没人。

你靠着窗,手边是那个塑料袋。

你妈塞的。带鱼、牛肉、香肠,还有一兜橘子。

你不想吃。也不饿。

只是把手搭在袋口。

火车动了。

站台往后跑,有人挥手,有人举着手机拍窗。

你没往外看。

你知道你妈不会站在那儿。

她说,不送了。

你也说,不用送。

但你还是往外看了一眼。

人很多,看不清脸。

有一个灰羽绒服的背影,站在柱子旁边,没挥手。

你盯了两秒。

她转身走了。

不是。

你低下头。

袋口露出一截香肠,你用指头往里塞了塞。

塞不进去,袋子太满了。

你妈装的时候说,八节,够你吃一个月。

你说,吃不了那么多。

她不理你,继续塞。

九节。

十节。

火车钻进隧道。

窗玻璃变黑,照出你自己的脸。

你愣了一下。

眼眶是红的。

你扭头,不让它照了。

想起昨晚。

你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你收拾箱子。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那儿。

你叠一件,她看一件。

你把秋裤放进去。

她说,那边冷,再带一条。

你说,有暖气。

她说,暖气不顶用。

她又去柜子里翻。

翻出一条你高中穿的,早小了。

她举着,愣一下,又叠回去。

没说话。

你爸在客厅剥蒜。

剥了一碗。

你说,够了。

他说,路上吃。

你说,谁路上吃蒜。

他没理你。

继续剥。

走之前,你爸送你到巷口。

他没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

你也没说。

走到巷口,他停住脚。

“就到这儿。”

你说,好。

你走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手垂着,没插兜。

风把他头发吹乱一缕,他也没拢。

你挥一下手。

他点点头。

你转身。

没再回头。

火车出了隧道。

天亮了。

窗外是灰的,地里有没化完的雪。

你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

那只磨破底的拖鞋。

门缝里漏出的黄光。

茶几底下没换的福字。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不知往哪放。

他把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

那瓣橘子,他说不酸。

你睁开眼。

袋子里那兜橘子,你妈洗过,擦干了。

你剥开一瓣。

酸的。

你又剥一瓣。

还是酸的。

你把第三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咽下去。

没喝水。

邻座的小孩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

你妈以前也给你带泡面。

你嫌重,说车上买。

她不放心,还是塞一桶。

现在没人塞了。

你自己也没买。

窗外的树往后跑。

你盯着看,一棵一棵。

有的秃了,有的还绿着。

你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就像你不知道,村口那棵歪脖子苦楝,今年还开不开花。

你爸说那树不成材,砍了烧火都不旺。

但它还在。

每次回去,它都在。

手机震了一下。

同事问你,哪天到。

你回,明天。

他又问,家里怎么样。

你打了几个字,删了。

最后回:还行。

发出去。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还行。

这是你现在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词。

你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说那盆君子兰还活着。

说你妈的手又糙了。

说你爸的白发比上次视频又多了一倍。

说你见了二十年没见的朋友,站着抽完一支烟,没说加微信。

说你在家门口站了三分钟,不敢敲门。

说你推开门之后,三年没流的那滴泪,掉在汤碗里。

说你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回去才发现,你永远是那个膝盖磕破、坐树杈上不敢下来的小孩。

他们不说等你。

但他们一直在等。

你不敢说。

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你只好说,还行。

还行就是——

活着。

忙。

下次再回。

没定什么时候。

你妈昨天也说了这两个字。

你问她,身体好吗。

她说,还行。

你说,我爸血压呢。

她说,还行。

你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在擦灶台。

擦了三遍。

你说,妈。

她“嗯”一声。

你没往下说。

她也没问。

火车报站。

不是你下。

但这个名字你听过。

你有个初中同学住这儿。

你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他跑步很快。

校运会最后一棒,他冲过终点,回头找水。

你把手里的半瓶扔过去。

他接住了。

仰头喝。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也三十多了吧。

发际线后移了吗。

孩子多大了。

还跑步吗。

你想起他,是因为窗外正好是这个站台。

车停了,有人上,有人下。

你在座位上没动。

不知道他这几年,下过多少趟车。

也不知道哪一趟,是开回家的。

列车又开了。

你把那瓣橘子吃完。

袋口还是敞着。

你伸手,把它系紧了。

不是怕洒。

是怕味道散了。

你妈装香肠的时候,也是这么系的。

打两个结,还拽一拽。

你说,太紧了。

她说,紧了好,紧了不少。

你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你看见她眼角的纹。

很深。

比上次回去又深了。

你没说。

她也假装你没看见。

火车进了隧道。

全黑。

你闭上眼。

听见铁轨的声音。

咣当,咣当。

像那年绿皮火车,三十个小时硬座。

你趴在桌上睡着,脸压着手臂。

醒来袖子上有印子。

对面的大叔还在打鼾。

你不知道那趟车把你带到哪里。

现在知道了。

它把你带到一个叫“下次再回”的地方。

窗外又亮了。

田野、村庄、高压线。

远处有人放牛,一头,两头,三头。

牛走得慢。

你小时候也放过牛。

爷爷牵,你跟在后面。

牛尾巴甩,赶苍蝇。

你走得慢,爷爷等你。

现在爷爷不在了。

那头牛也不在了。

你还在这趟车上。

还在走。

手机又震。

你妈发来一条语音。

你点开。

三秒。

锅铲声,电视声。

她的声音夹在中间:

“到了打电话。”

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窗外往后跑。

你往前跑。

你想起刚到家那天晚上。

躺下,隔壁没声音。

你以为他们睡了。

很久。

听见你妈说,他瘦了。

你爸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你爸说,活着就好。

你闭着眼。

被子是新晒的。

你没动。

现在你在车上。

被子不在身边。

但那句话还在。

活着就好。

你妈在厨房。

你爸在阳台。

那盏25瓦的灯还亮着。

等你敲门。

你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

带鱼的刺、橘子的酸、那句“还行”。

咽下去,没吐出来。

也没消化。

就在那儿。

硌着。

百般滋味。

没有一种能单独拎出来说。

不是苦,不是酸,不是咸。

是混在一起。

尝不出是哪一种。

但你咽下去了。

车还在开。

你靠着窗,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窗外是灰的天,没化完的雪。

还有很远。

你不急。

你知道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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