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车上。
旁边没人。
你靠着窗,手边是那个塑料袋。
你妈塞的。带鱼、牛肉、香肠,还有一兜橘子。
你不想吃。也不饿。
只是把手搭在袋口。
火车动了。
站台往后跑,有人挥手,有人举着手机拍窗。
你没往外看。
你知道你妈不会站在那儿。
她说,不送了。
你也说,不用送。
但你还是往外看了一眼。
人很多,看不清脸。
有一个灰羽绒服的背影,站在柱子旁边,没挥手。
你盯了两秒。
她转身走了。
不是。
你低下头。
袋口露出一截香肠,你用指头往里塞了塞。
塞不进去,袋子太满了。
你妈装的时候说,八节,够你吃一个月。
你说,吃不了那么多。
她不理你,继续塞。
九节。
十节。
火车钻进隧道。
窗玻璃变黑,照出你自己的脸。
你愣了一下。
眼眶是红的。
你扭头,不让它照了。
想起昨晚。
你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你收拾箱子。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槛那儿。
你叠一件,她看一件。
你把秋裤放进去。
她说,那边冷,再带一条。
你说,有暖气。
她说,暖气不顶用。
她又去柜子里翻。
翻出一条你高中穿的,早小了。
她举着,愣一下,又叠回去。
没说话。
你爸在客厅剥蒜。
剥了一碗。
你说,够了。
他说,路上吃。
你说,谁路上吃蒜。
他没理你。
继续剥。
走之前,你爸送你到巷口。
他没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
你也没说。
走到巷口,他停住脚。
“就到这儿。”
你说,好。
你走两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手垂着,没插兜。
风把他头发吹乱一缕,他也没拢。
你挥一下手。
他点点头。
你转身。
没再回头。
火车出了隧道。
天亮了。
窗外是灰的,地里有没化完的雪。
你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
那只磨破底的拖鞋。
门缝里漏出的黄光。
茶几底下没换的福字。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不知往哪放。
他把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
那瓣橘子,他说不酸。
你睁开眼。
袋子里那兜橘子,你妈洗过,擦干了。
你剥开一瓣。
酸的。
你又剥一瓣。
还是酸的。
你把第三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咽下去。
没喝水。
邻座的小孩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
你妈以前也给你带泡面。
你嫌重,说车上买。
她不放心,还是塞一桶。
现在没人塞了。
你自己也没买。
窗外的树往后跑。
你盯着看,一棵一棵。
有的秃了,有的还绿着。
你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就像你不知道,村口那棵歪脖子苦楝,今年还开不开花。
你爸说那树不成材,砍了烧火都不旺。
但它还在。
每次回去,它都在。
手机震了一下。
同事问你,哪天到。
你回,明天。
他又问,家里怎么样。
你打了几个字,删了。
最后回:还行。
发出去。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还行。
这是你现在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词。
你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说那盆君子兰还活着。
说你妈的手又糙了。
说你爸的白发比上次视频又多了一倍。
说你见了二十年没见的朋友,站着抽完一支烟,没说加微信。
说你在家门口站了三分钟,不敢敲门。
说你推开门之后,三年没流的那滴泪,掉在汤碗里。
说你以为自己是大人了。
回去才发现,你永远是那个膝盖磕破、坐树杈上不敢下来的小孩。
他们不说等你。
但他们一直在等。
你不敢说。
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你只好说,还行。
还行就是——
活着。
忙。
下次再回。
没定什么时候。
你妈昨天也说了这两个字。
你问她,身体好吗。
她说,还行。
你说,我爸血压呢。
她说,还行。
你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
她没抬头,在擦灶台。
擦了三遍。
你说,妈。
她“嗯”一声。
你没往下说。
她也没问。
火车报站。
不是你下。
但这个名字你听过。
你有个初中同学住这儿。
你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只记得他跑步很快。
校运会最后一棒,他冲过终点,回头找水。
你把手里的半瓶扔过去。
他接住了。
仰头喝。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也三十多了吧。
发际线后移了吗。
孩子多大了。
还跑步吗。
你想起他,是因为窗外正好是这个站台。
车停了,有人上,有人下。
你在座位上没动。
不知道他这几年,下过多少趟车。
也不知道哪一趟,是开回家的。
列车又开了。
你把那瓣橘子吃完。
袋口还是敞着。
你伸手,把它系紧了。
不是怕洒。
是怕味道散了。
你妈装香肠的时候,也是这么系的。
打两个结,还拽一拽。
你说,太紧了。
她说,紧了好,紧了不少。
你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你看见她眼角的纹。
很深。
比上次回去又深了。
你没说。
她也假装你没看见。
火车进了隧道。
全黑。
你闭上眼。
听见铁轨的声音。
咣当,咣当。
像那年绿皮火车,三十个小时硬座。
你趴在桌上睡着,脸压着手臂。
醒来袖子上有印子。
对面的大叔还在打鼾。
你不知道那趟车把你带到哪里。
现在知道了。
它把你带到一个叫“下次再回”的地方。
窗外又亮了。
田野、村庄、高压线。
远处有人放牛,一头,两头,三头。
牛走得慢。
你小时候也放过牛。
爷爷牵,你跟在后面。
牛尾巴甩,赶苍蝇。
你走得慢,爷爷等你。
现在爷爷不在了。
那头牛也不在了。
你还在这趟车上。
还在走。
手机又震。
你妈发来一条语音。
你点开。
三秒。
锅铲声,电视声。
她的声音夹在中间:
“到了打电话。”
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窗外往后跑。
你往前跑。
你想起刚到家那天晚上。
躺下,隔壁没声音。
你以为他们睡了。
很久。
听见你妈说,他瘦了。
你爸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你爸说,活着就好。
你闭着眼。
被子是新晒的。
你没动。
现在你在车上。
被子不在身边。
但那句话还在。
活着就好。
你妈在厨房。
你爸在阳台。
那盏25瓦的灯还亮着。
等你敲门。
你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
带鱼的刺、橘子的酸、那句“还行”。
咽下去,没吐出来。
也没消化。
就在那儿。
硌着。
百般滋味。
没有一种能单独拎出来说。
不是苦,不是酸,不是咸。
是混在一起。
尝不出是哪一种。
但你咽下去了。
车还在开。
你靠着窗,袋口系紧了。
手搭在上面。
窗外是灰的天,没化完的雪。
还有很远。
你不急。
你知道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