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最后一个隧道。
没黑。
你才想起来,这条隧道三年前装了灯。
白惨惨的,把人的脸照成纸色。
你对着窗玻璃,第一次看清自己——
像车上借宿的。
还有二十公里。
你开始翻手机。
其实没什么可翻的。每条消息都回了,每张照片都看过。
你就是不敢抬头。
窗外那些山,那些田埂,那棵被雷劈过一半还活着的柏树——
它们都认得你。
你不确定自己还认不认得它们。
进镇子了。
新铺的柏油路,白线画得笔直。
你小时候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在石子上,血混着灰。
现在石子没了。
疤还在。
你下意识摸了一下。
路过小学。
门卫换了,伸缩门是新的。
但墙上那排瓷砖没换,有一块缺了角。
你三年级时踢球打碎的。
赔了十五块。
你站在校门口,没下车。
司机问,到了?
你说,再往前开一点。
村口的理发店还在。
招牌换了,以前是木牌,现在是灯箱。
灯没开。
你妈在电话里说,老周师傅去年走了,儿子接手。
你剪了二十年头,他儿子只给你洗过头。
今天你头发长了。
没进去。
村路窄了。
不是真的窄,是你见过了更宽的路。
两边的冬青长疯了,枝丫刮着车窗。
以前你骑自行车上学,能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一路捋过去。
那时候觉得路很宽。
现在车停下来,后视镜折进去,才蹭过。
远远看见那棵树了。
苦楝树,歪脖子。
你爸说这树不成材,砍了烧火都不旺。
但它还在。
你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下不来,坐树杈上哭了半小时。
后来是邻居大哥把你扛下来的。
他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
你妈说的。
你不知道进门该说什么。
家门口到了。
车没熄火。
你坐着,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你一眼,没催。
你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门关着。
不是锁了,是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
你妈在家。
你爸应该也在。
你想敲门。
但手伸出去,离门框还有一拳,停了。
不是不想进。
是这一拳的距离,你走了三年。
你怕推开之后,三分钟就说完了。
怕她问你吃得好吗,你说好。
怕他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
然后电视开着,嗑瓜子,嗑到九点。
你想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
在候车室攒了三十个小时的话,车窗上写过的名字,硬座上做过的梦,邻座分你的那半个橘子。
都卡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
只听见屋里传来碗筷声,是你妈在摆桌子。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不是推开。
是像往常一样,拉开一条缝。
她端着盘子,正要倒水。
看见你。
愣了一下。
“到了?怎么不敲门。”
你说不出话。
她也没等你说话。
“站着干啥,冷,进来。”
你跨进去。
门槛比记忆里低。
还是那条拖鞋,底磨薄了。
门口那盆君子兰,橙红色,开得正好。
你妈进厨房热汤。
你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
他抬头,看了你一眼。
“到了。”
“嗯。”
他把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
没换台。
窗外有小孩跑过,喊谁回家吃饭。
你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行李箱拉杆。
没放。
也没觉得累。
近乡情怯。
怯的不是故乡变了。
怯的是故乡什么都没变——
它连你放拖鞋的位置都留着。
而你,已经不是一个能理直气壮踩上去的人了。
你得轻轻放。
像客人。
又怕主人把你当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