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店女工王秀兰，在一个下雨的凌晨醒来。雨水打在铁皮屋檐上答答答答，比闹钟还准。她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了一眼——三点五十二。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雨声变小了一点，然后起来穿衣服，下楼开店。
她的店就在北街中间那排老房子的底层，门面窄，只有一个橱窗，里面常年挂着一件红呢子大衣，换季也不换。她拉开卷帘门的时候雨丝飘进来，落在门把手上一排细密的水珠。她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黑乎乎的，缝纫机的轮廓在暗处像一只蹲着的鸟。
她开了灯。光线白而冷，照亮了案板上摊开的布料——一叠灰色毛线布，她前天裁好的，要做一双手套。XL码的。她坐下来，踩动缝纫机。机器嗡嗡地响起来，针头上下穿行，把两层布缝合在一起。
一个月前，她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了一双手套。那是张卫民丢的，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磨穿了两个洞，线头从破口处支棱着，像从衣服里长出来的胡须。她把那双手套拿回店里，拆开，看了尺寸，记下了掌宽和指长，然后把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线补好了。她本来想放回原处，但后来想了想，没有放回去。她把那双手套洗了，晾干，收进了抽屉里。
张卫民走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双手套，量了一遍，放回去。然后她开始做新的。灰色的，比那双旧的厚一倍，掌心和指头的地方多缝了三层。她不知道新的大号合不合适，但按照旧手套的尺寸，她把XL码的做得比标准尺码大了一圈。做好了之后她用牛皮纸包上手套，放在老太太的牛奶箱旁边，没留名字。
那双手套送出之后，她又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XL码，灰色，掌心加厚。这一双她放在垃圾站门口的台阶上，用一个塑料袋装着，袋口系紧了，里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给你用。"第二天她去看，塑料袋不见了，台阶上留了一颗橘子。
她没想过是谁拿走。但之后每个月的某一天，她的店门口会多出一颗橘子。有时候是台阶上，有时候是门把手挂着，有时候压在卷帘门的缝隙里。橘子不大，皮薄，捏上去有一点软，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没几天。她收了第一个月之后，开始在缝纫机旁边的窗台上放这些橘子。橘子从青变黄，从黄变皱，皱到干了她也舍不得扔。她把干的橘皮剥下来，收进一个玻璃瓶里。
第二个月她又在台阶上捡到了一颗。第三个月也有。
她没有等来那个放橘子的人。但她每天凌晨推开工台的灯，踩缝纫机的时候，会把窗台上那排橘子数一遍。数完之后她继续踩机器。针头扎进布料的声音在凌晨的店里响着，嗒嗒嗒嗒，跟清运垃圾的锁链声不是一个节奏，但都在那个时间段里响着——一个在街上，一个在屋里，各自走着自己的拍子。
六月的时候她又做了一双手套，第三双。这次是深蓝色的，毛线比前两双薄，适合夏天戴。她做好了用牛皮纸包好，放在垃圾站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纸包不见了，台阶上多了一颗橘子。她把橘子拿回店里，放在窗台上，数了数，窗台上已经有九颗了。她把新来的这颗放在最中间，又数了一遍，十颗。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她开店到收摊一直没停，店门口的水沟都漫了。她撑伞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路过垃圾站，看见台阶上那摞纸板被雨水打湿了，软塌塌地泡在水里。她蹲下来把那摞纸板搬起来，一张一张分开，摞在台阶高处的干地方。最上面一张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雨水泡过之后墨迹晕开，但不妨碍看，她凑近了辨认："谢谢你的手套。"
她蹲在雨里，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板码好，回店里去了。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睁着眼看天花板。三点的时候她坐起来，披上衣服下楼，把缝纫机打开，踩了一双新的手套——还是XL码的，灰色，掌心和指头各缝了四层。
第二天凌晨清运垃圾车的锁链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双手套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用一个塑料袋装着，袋口系紧了。她站在门帘后面看着——路灯底下，一个年轻人推着车经过，停下来，看见台阶上的塑料袋，弯腰拿起来。然后他直起身，朝店里看了一眼。王秀兰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动。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进了车斗前面的小平台里，然后推着车走了。
垃圾车的锁链声响远了。王秀兰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站在店门口。台阶上空了。她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台阶表面的水泥——凉凉的，被雨水冲刷过之后泛着一层细沙的质感。她站起来，拉下卷帘门，锁上，回去睡了。
天亮之后她打开店门，台阶上放着一颗橘子。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跟昨天一样的笔迹："戴上了。刚好。"
她站在台阶上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走进店里，把纸条夹进桌上一本旧杂志里。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双补过的手套——张卫民的，拇指和食指各补了一块同色的灰布。她把那双旧手套拿出来，跟新纸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又放回抽屉里了。
窗外那条街上，垃圾车的锁链声已经远去了。今天不会再有了，得等到明天凌晨。她数了数窗台上的橘子——十一颗了。她用手拨了拨，把最上面那颗转了一转，让它的蒂朝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橘子上，橘皮上有一层微亮的水光，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昨晚的雨。
她把卷帘门全部拉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