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的斜阳 2008
一、衣冠离索红尘远,车马纷营紫陌惊。
黄昏,谢混走出乌衣巷口,一个人站进秦淮河畔的漫天夕阳。
江风习习,波光鳞动,远处的画船楼阁偶有声声丝竹于风中飘过。
这样的景致,本是谢混看惯了的,但今日,却是一番别样的思绪。
终于到来了吗?
这是义熙元年,公元405年,苻坚溃败淝水后的第十二年,司马德宗刚刚复位,起用谢混为中书令。在世人眼中,近年与外界断绝往来的谢混不会太在意这个任命。他会放弃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乌衣之游”吗?要知道,乌衣之游的十五六名谢家子弟,都是不世出的青年才俊,谢混的全部心血都凝结在他们身上。谢瞻,谢灵运,谢晦,谢曜……承载着谢家未来的辉煌。更何况,中书令虽共掌朝政,算是中枢要职,但在一门四公的谢家眼里,吸力未必足够。
外界的揣测,谢混心里很清楚。他在心中苦笑了一下,你们都想错了。谢氏当今的困境,大家都能看得到,可人们并未真的了解谢家子弟们的不甘。三年前,桓玄兵入京师,打算把秦淮河畔的谢安故居充作军营时,谁能对谢家子弟们浸透骨髓的愤懑真的感同身受?!
那一次,谢混保住了乌衣巷。他只对桓玄说了一句话:
“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邪?”
这一故事已传为佳话,但谢混悲哀地认识到自己的失败,谢氏家族这最后能拿得出手的牌,也仅仅是扯出已逝的长辈们,请别人留些情面而已。更何况桓玄让步的原因并不全是推重谢家的宗望,而更多的是念着堂弟谢重当年曾有在司马道子前为桓玄解围的恩惠。
如诗中所说,“甘棠伐处谢氏移”。从桓玄有这个打算开始,谢氏就已经“移”了,不管谢安的宅子有谁搬进没有,有谁搬出没有,在世人的心中,结果都一样。
那该死的孙恩!
每次谢混痛心谢家处境的时候,有时会在心里痛骂孙恩,更多的是在痛骂那个司马元显,若非他为了扩充自己的兵属,在浙东强征“乐属”,五斗米教哪有机会作乱!只可惜了那些谢家的菁英们:谢冲正在会稽养病,与长子南康公谢明慧同时遇难,次子谢方明正在伯父吴兴太守谢邈处,乱起之际,谢邈被杀,谢方明幸免于难。
当然,谢混有时也会暗自埋怨父亲谢琰的无能,堂堂卫将军,淝水之战的老将,临危应命,率大军击退孙恩,以会稽内史督五郡军事,坐镇东土。谁会想到,如此高枕无忧的局势下,谢琰竟日饮酒清谈,不作绥抚,不为武备,称“苻坚百万,尚送死淮南,况孙恩奔衄归海,何能复出?若其复至,正是天不养国贼,令速就戮耳。”次年孙恩复至,入余姚,破上虞,直至会稽三十里外的邢浦,诸将请分兵设伏,列水军于湖中,谢琰不听,仍以为孙恩乌合之众,率军饭都没吃即鱼贯前击,被贼舰邀击,兵败身死。谢混的两个哥哥谢肇、谢峻俱被害。自此谢门元气大伤,至今难以复元。
若非谢琰败亡,北府兵权怎会尽落刘牢之、刘裕这些寒族手中,又怎会有他们显露锋芒的机会。
整个士族都日渐衰落了!以往“士庶天隔”的界限,眼看着快要守不住了啊。时下世族大家虽然仍占据朝廷高位,但寒门庶族越来越多地任命为中下层官吏,实际的职务都是由他们在掌握。自汉魏以来,尚书台逐渐取代了丞相、御史二府的职能,中书令看似位高权重,但皇帝为了争夺实权,往往引用被寒族把持的尚书令史、中书通事舍人与制局小监等典掌机要,委以政治、军事的实权。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恐怕寒士就能担任例由名流士族担任的官职了。
当年,优游潇洒的士族是何等风光!
堂堂晋朝第一等士族谢家,十几年工夫也竟坠落如斯!谢混喟叹。这几年,江南到处刀光血影,有“禁脔”之称的孝武帝驸马谢混却躲在乌衣巷中终日与子侄们饮酒赋诗。实际上,暂时的避世丝毫没有减弱深藏的倨傲,士族预政的传统依然依附在他的血脉中。谢混教导“乌衣之游”的子侄们要自我约束,要圆通,他夸赞谢弘微的谨言慎行,他故意安排谢瞻委婉地批评了喜好臧否人物的谢灵运,但谢混很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些,什么“不好豫人家事”,什么屏退世事,自己只是没有能力平定孙恩,桓玄,才不得不眼看着刘裕、刘毅不断壮大而已。对机遇的探寻和渴望,其实丝毫没有松懈。
谢家总会重振的!
无数次,谢混回忆起谢鲲渡江后的那段日子,作为新出门户,陈郡谢氏尚无法与那些名门看齐。虽然谢鲲与子侄们秉承着名士风雅,纵意老庄,在士林中醉酒谈玄,尊荣不损。谢万承袭了谢尚、谢奕的安西将军、豫州刺史,但势力仍不够显赫,仍被望族们轻视。那一年,谢安与谢万过吴郡,谢万提议拜访王恬,谢安明智地拒绝了,结果独自前往的谢万受尽冷遇。阮裕拜访谢安时,身为客人,当众斥责谢万“新出门户,十分无礼”。谢家忍耐了这一切。谢安栖迟东山,以仪范训子弟,在“安石不出,如苍生何”的感叹声中,用敏锐的眼神等待着机遇。
东山高卧,就象自己的乌衣之游。谢混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当谢万也被黜废之后,谢安出人意料地致仕了,先为桓温司马,后被朝廷征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与王坦之尽忠匡翼,抗衡重兵在握,威镇内外的桓温。太元元年,桓温死后,谢安总揽朝政。八年后,谢石、谢琰、谢玄击溃苻坚大军,挽救危亡之中的晋朝,谢家也因这旷世之功声名远震。一门四公,举世无双。
这么多年以来,与所有的谢家子弟一样,谢混在提及父辈们的淝水奇功时保持着一种矜持而又自得的态度,而在心里,谢混对那一场大胜并不以为然。在谢混看来,太元八年的淝水之战并不如之前四年的那次战役。当时襄阳被苻丕攻陷,朱序被俘,毛虎生败于巴蜀,毛安之溃败淮北。在众心危惧之际,谢玄率军反击淮南,一系列硬战下来,歼灭俱难、彭超六万秦军。如果没有淝水之战,那次战役本该作为拯救晋朝江山的经典战役名留青史。四年后的淮南,谢石他们做了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呢?胡彬保硖石,刘牢之破洛涧,但苻融也陷寿春,慕容垂陷郧城,谢石也被张蚝击败。这些都是普通的战术事件,每次大的战役中都会经常发生。在淝水他们做了什么?谢石听说苻坚已至寿春,怯不敢战,在谢琰、朱序的促请下才勉强进兵。不错,八万晋军击溃了九十万秦兵,但如果敌军只有九万的话,胜负反未可知。根本没有组织好的秦军只是败给了自己的一系列错误。而对面的晋军,需要做的只是敢于对敌的勇气。列阵,济水,追击,然后回家,仅此而已,余下的敌军,只消交给风声鹤唳就足够了。
谢混回头望向高墙后的雕梁画栋,那些青出于蓝的青年才俊们羽翼已成,他们必将做出比父祖们更耀眼的成就。至于自己,风华早年就名动江左,经过这些年的洗礼,已更加老成,更加自信。
是时候走出乌衣巷了。
乃孙必不输与乃祖。
二、怅苍茫,兵机谁问,漫说满川龙虎。
自江津至破冢,战舰如云,绵延不绝。时有鼓声阵阵,训练有素的精兵们随着主舰的令旗,进退间舰阵丝毫不乱。舳舻相接,旗旌蔽日,大江上下一片肃杀之气。
众多蒙冲拱卫的中军旗舰上,谢晦一身戎装,迎风立于舰首,大红战袍猎猎翻舞,将帅寮佐,分列在身后。
朝廷诛灭了徐羡之、傅亮后,大战已经不可避免。刘义隆,谢晦,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存在下去。自从五马南渡以来,这种上下游的战争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基本都是以上游的全胜而告终。但那是朝廷姓司马的时候,谢晦暗想。在天下禅让给了刘家之后,还未有过这种规模的决战呢。
其实目前这种局面,并不出谢晦等人的预料,否则,当初他就不会那样周密地筹划,使徐、傅于中知权,檀道济镇广陵,自己出镇上游,中枢权柄与外镇强兵都掌握己方,内外呼应,足以控制朝廷。
不得不这样啊!虽然刘义隆是他们三人一手迎立的,但江左几十年来,对于天子皇族和士族大家来说,彼此都视对方为最大的、最危险的敌人,至于羌笛胡马,倒在其次了。所以桓温和刘裕兵进关中的时候,因对朝廷顾忌的不同,而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决策。在这样的形势下,无论被迎立的是刘义隆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会因为刘义符、刘义真的下场而惶恐不安。在皇位上坐得越久,翦除权臣的胆色和决心也就越大。
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谢晦有些不安起来。
这才仅仅是元嘉三年啊。刘义隆即位以后,对谢晦三人从来是礼遇有加、一年多以前,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奉表归政,皇帝每有军国大事,仍无不咨询。即使是老谋深算的徐傅二人,事变之前也丝毫未发现异样,依旧自以为得意,毫不设备。即使谢晦接到了谢皭的告警信也并不相信。谁会料到刘义隆如此深藏不露,早已将“五臣”中的王华、王昙首引为心腹,动手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徐羡之自尽,傅亮被擒斩。而且,丝毫不顾忌重兵在外的谢晦,京师里谢家子弟被收后竟也给杀掉了。谢晦一阵痛楚,那都是自己的至亲啊:长子谢世休,弟弟谢皭,侄子谢世平、谢绍……
变信传来,谢晦并没有象曹操乍听父亲凶信那样立即打起“报仇雪恨”的旗子一路屠城。时势永远大于亲情,不仅仅对于谢晦,对于所有人都是如此。所以谢晦并不为自己的犹疑内疚。他首先要做的是估算双方的形势,盘点手中力量。还有,事起仓猝,麾下的文武官员有多少足可信赖的。
看来庾登之是不堪重任的了。当谢晦决定亲自东下时,庾登之身为司马,却不敢领受守城的任务。那时周超挺身而出:“非徒守城而已,若有外寇,可以立功。”乱时方见英雄,谢晦觉得自己很可能就此擢拔出一员与魏延相类的名将,当年先主选魏延守汉中之际,听到的不也是这样的壮言吗?这周超也还真不是大言樊哙,沙桥一战,周超大破刘道济与沈敞之,证实自己所言决非夸口。
让谢晦最有信心的还是自己,昔日从武帝北征,入关十策,其九归于自己。军机筹画,足可谓当世一流。虽然,这是自己首次独为一军统帅,背负逆名,抗衡朝廷为首的各州人马,但自己威望已著,否则怎会立幡数日,即有三万精兵四远投集。加上自己的才智谋略,必不会落到陆机一样的结果。
自从“两玉人”之名传遍江南,谢晦总会不自主地将自己与“平原二陆”相比较,也许是有太多相似之处的缘故罢。其实谢晦是暗自希望能向世人证明,自己要远远胜过陆氏兄弟。要知道当年叔叔谢混早已被认为是江左第一风华,而自己年纪尚轻,与叔叔站在一起,却引得武帝一眼之下即惊叹“一时顿有两玉人耳”。
谢混已经死去十四年了,谢晦认为自己要胜过叔叔。不仅仅因为自己的风姿俊爽,博瞻多通,在政治才干上更要胜出一筹。谢混风格高峻,少所接纳,由于过于浓厚的文人气质,使他不能理性地对待政治形势。他看不起出身寒微、粗鄙无文的刘裕,而款昵更有文采,喜好交结名士的刘毅。谢澹便对谢璞、谢瞻说过“益寿此性,终当破家”。其实武帝也是很看重谢混的啊。谢晦看得出,武帝登基之日唯一的不悦便是“恨不得谢益寿奉玺绶”。谢晦便明智地选择了低眉趋俯,他可以在刘裕忿怒之下要被甲渡江攻击鲁轨时抱住刘裕喊出“天下可无晦,不可无公”,他也可以在戏马台上用自己绝伦的文采为刘裕这粗鄙武夫出头吹捧。谢晦认为,对于自己最终得到的权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赫连璝南攻陷关中时,只有谢晦能够劝阻投袂而起的刘裕。那时刘裕登城北望,在《七哀诗》中扶着谢晦的肩膀痛哭的场景,深深印在一众群下心里。
风流文采,才干机变,无论庙堂决胜还是军阵戎马,都足可与当世任何敌手一决胜负。谢晦一向有这样的自信。当年居留在京师时,谢瞻对自己宾客辐辏,门庭填咽的景象颇不以为然:“吾家以素退为业,不愿干预时事,交游不过亲朋。而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之福邪?”谢晦并非不理解哥哥话中的道理,谢瞻是希望保全门户,避免祸起萧墙,所以他自请去偏僻的豫章险邑。但谢晦觉得,重振谢氏家族的荣耀,应该在自己这一代人完成。这是无数谢家子弟盼望了多年的事。谢瞻既然志在素退,就由他去罢,让他用篱笆墙隔离门庭好了,谢晦一定会实现安石之梦!
前方兵锋所指,就是虎踞龙蟠的京师,那里有乌衣巷的谢家庭院。现下徐羡之、傅亮虽然死了,但精兵旧将都在荆州。或许,檀道济的情形也很危险,可广陵的强兵也不是朝廷能轻易控制的,如果檀道济及时举事,优势仍在我方。
谢晦回身,望向密密地列阵于后的部伍。枪戟如林,铠甲兜鍪闪耀出无数银光,诸将帅站在周围正望着他,一时间,四下静寂无声。
谢晦收起嘴角不易察觉的笑意,肃然叹息:
“恨不得以此为勤王之师!”
(自注:文中所提及的周超沙桥之战,实发生在本文所写场景之后。)
三、还念莼羹鲈脍。算来时,蒋山青未。
正午的烈日直落在街口人群,湿重闷热的气息围裹缠绵。在广州,平日里人们很少在这时段出门,更不会如此攒集,长时间无声伫立。
街心空地上的谢灵运自小已习惯于万众瞩目的角色,也喜欢横肆招摇。在始宁出游山泽也动辄仆从数百。被王琇误做山贼那次是自南山伐木开路,直至临海。此际,谢灵运被两名红衣刀手挟持着,披发绑缚,跪在街心,仍有自己是最重要角色的感觉。
从客居钱塘杜明的道馆时起,谢越客何曾甘居人后过。虽然幼年时正是谢氏家族赫赫鼎彝之际,才俊倍出,但谢灵运仍以其聪颖灵秀为谢玄视为佼佼:“我乃生瑍,瑍哪得生灵运!”
回到乌衣巷那年,谢灵运仅十五岁,却已精通玄理和佛学,博学多闻,好臧否当世人杰,公认为“乌衣之游”的代表人物。其诗与书法世称“二宝”。还记得当年谢瞻作《喜霁诗》,灵运书写,谢混朗诵,一时传为“三绝”。
当谢灵运承袭公爵,授为员外散骑侍郎时,一切都显得极其自然。在灵运眼中,自己本就为了承接家族的赫奕而生,超越先祖的显赫功业是应当做而且完全能做到的。谢安死后,朝廷不复有北图之意,于是谢玄也识时归隐,纵意于山水,谢灵运对此颇不以为然,也愈觉得能承袭家族辉煌的唯有自己。
正是由于深入骨髓的自傲,刘裕代晋后的降爵成为谢灵运难以接受的打击。食邑由两千户减为五百,生业积厚的谢家并不在意,但康乐公降为县侯,则是一桩耻辱。在一般人看来,江山易主,时势推移,王、谢、温、陶几大世家仅仅是降爵减邑而已,已是非常幸运的结果了。但对于谢灵运来说,曾经赫奕鼎盛的家族近年来人才多有凋零,祖上辉煌的功业已难为继,而今连形式上的爵位都保不住,真是颜面无存!
年少时即有“江左第一”的文名,谢灵运自矜一人之才可敌天下,除了那才高八斗的“绣虎”曹子建,无人可入眼。历数当世,只有谢混还是能让自己有些敬服的人物。
谢灵运抬头,面前发丝凌乱,阳光刺目。
仕路颠顿,岂非缘起谢混之误!
谢灵运无奈叹息。自己桀骜褊激,好委过于人,至终未改。
当初刘裕刘毅二雄并立之时,谢混选择了追随刘毅,谢灵运正是因叔叔的影响,依附刘毅七年之久。若一早选择刘裕,当也属“宣力义熙,豫同艰难”之列了。
刘裕粗鄙无文,不赏士家风度,而刘毅虽起自寒族,却有文采,好名士。谢灵运很清楚,即便无谢混的缘故,自己也会选择刘毅,便如入宋后投靠刘义真,尽显文人意气。刘义真失守关中,已见其轻动无德业,但其聪明爱文义,与谢灵运等“三友”恰是意气相投。
同族兄弟谢晦倒是精明练达,以佐命之功成为刘裕重臣,少帝义符立后,谢晦、徐羡之等外放义真,谢灵运也被贬永嘉。再后,谢晦他们又选择了刘义隆,义符、义真皆被害。
结果岂不都一样?谢灵运暗自苦笑。刘裕铲除刘毅时,谢混被收,死于狱中。谢晦虽为武帝顾命大臣,却不知刘裕曾嘱太子:“檀道济无远志,徐羡之、傅亮无异图,若有同异,必谢晦也。”元嘉三年,谢晦起兵,预料中的同党檀道济帅众来伐,荆州军一时溃散,留守的周超叛降,谢晦与弟侄数人奔北,为故吏光顺之擒于路,送斩京城。
谢灵运也并非机遇寥寥,毕竟自己才望冠绝江左。武帝诛谢混时,同属刘毅一党的谢灵运毫未涉及,旋又升任秘书丞。在彭城宣慰收复关中的刘裕时,其《撰征赋》暗有轻抑武帝之意,武帝也宽容了此事。外放永嘉后灵运欲辞职返乡,谢晦和谢曜、谢弘微等人皆来信劝解。文帝剪除了谢晦等人,一召再召,敦奖迁官,赏遇甚厚。所撰《晋书》亲手写就,文帝赞叹为“二宝”。若非嫉恨王昙首等人任遇在上,灵运或有应参时政之日。
时势有异,看来自己倔强猖狂的魏晋名士遗风,用于庙堂是有些错了。谢灵运仍还不忿,相比那些世族豪强,自己从未想到割据自立或者挟主自重等,仅是希望遇一明主,尽施才华,重现安石风流。至于称疾不朝,肆意遨游,上书劝伐河北等等举动,原在于希冀引起文帝的注意和重用而已。
还记得与孟一番争斗后,被发付临川的日子,“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灵运感到永嘉时期的狂傲已然无寻,眼前唯剩积雪凄迷,岁月如催。也恰恰在此,促其玄释之学愈加通达,自己独创的折衷儒释的“顿悟成佛”也成了自己最主要的希望。
“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与谢晦同死的谢世基临刑赋此诗,虽有文采,却不若彭城王妃的一声哭喊:“大丈夫当横尸疆场,奈何凌藉都市,自毁声望?!”如今自己行将绝命,仍还做不得慷慨豪迈语。“凄凄凌霜叶,网网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愍。”反正也无暇去梦到谢惠连了!谢灵运自嘲地想,有没有佳句都随它去吧。
“剖莹乃琼瑾”。谢灵运眼前忽然跃出这句诗,不禁吟咏了出来。似乎,又回到二十八年前那个黄昏,谢混出任中书令,在漫天夕阳里话别乌衣巷,他将五首诗分赠给最喜爱的五个子侄,诗中夸赞谢灵运有名家风韵,是一块有待砥砺的美玉。怀旧的感伤,一下子萦满心头,很多年没再记起的那时景象忽又栩栩如生。谢混逐个留下诫励之言,难抑心中喜爱之情,谢晦,谢曜,谢弘微……衣冠磊落,车骑雍容,远眺间似已将天下一切收于眼底。
锐风啸起,刀光闪动,谢灵运忽然无声地笑了:
“乌衣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