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扇


沈若棠做扇子做了二十年。她的铺子在苏州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对面走来要侧身才能过去。铺子没有招牌,门口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常年坐着一只白猫,白猫的尾巴断了一截,是她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她每天坐在工作台前,做扇骨、糊扇面、画扇画。扇骨是玉竹的,放了三年的老料,不翘不裂。扇面是宣纸的,自己裱,一层一层,裱到刚好透光。扇画是工笔花鸟,她画了二十年,只画玉兰花。

她的扇子不便宜,也不贵。买的人不多,但买了的都回来找她修。修扇子比做扇子还费功夫。扇骨松了要重新绑,扇面破了要重新裱,扇画褪色了要重新勾。她不嫌烦。一把扇子用了几十年,传到孙子手里,还在用。她觉得这是对的。扇子不是用坏了就扔的东西,扇子是陪人过日子的。夏天热了,扇一扇。冬天收起来,来年夏天再拿出来。扇面上的玉兰花还是白的,骨子还是直的,风还是凉的。

林晓风来的时候是七月。苏州最热的时候,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白猫趴在竹椅下面,舌头伸出来喘气。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背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很旧了,扇骨发黑,扇面发黄,扇画上的玉兰花只剩几笔淡淡的墨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把扇子放在工作台上。

“能修吗?”

沈若棠拿起来看了看。扇骨是玉竹的,老料,用了至少五六十年,包浆很厚,摸上去像玉。扇面是宣纸的,裱了三层,最外面那层破了几个洞,里面的两层还完整。扇画是玉兰花,工笔,线条很细,虽然褪色了,但能看出画的人手很稳。她翻到扇子的背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丙申年春,为吾妻画”。丙申年,六十年前了。

“能修。但慢。要一个月。”

“我等。”

他在巷子口的客栈住下来。每天早上走过来,坐在门口的白猫旁边,看她修扇子。她拆扇骨的时候,他看。她裱扇面的时候,他看。她勾玉兰花瓣的时候,他看。她不理他,他也不说话。白猫有时候从竹椅下面爬出来,趴在他腿上,他摸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叫。他摸猫的时候,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沈若棠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到他的手,觉得那双手不应该摸猫。应该摸别的。摸什么,她不知道。

有一天,他忽然开口了。

“这把扇子是我外公的。”

她没抬头。

“外公画了一辈子玉兰花。他只会画玉兰花。外婆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园林里当花匠,负责照看一株白玉兰。那株树很高,每年春天开几百朵花,白得像雪。他在树下遇到了外婆。后来他调走了,不在园林里干了,但还是画玉兰花。画了六十年,画到眼睛看不清了,手抖了,还在画。外婆走了之后,他不画了。把这把扇子给我,说‘你拿去,别丢了’。我没丢。带了二十年,从苏州带到北京,从北京带到广州,从广州又带回苏州。扇子旧了,破了,但我不想换。我就想修好它,继续用。”

沈若棠停下笔,看了看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浅,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溪水。他的嘴唇干裂了,大概是在外面跑了一天,忘了喝水。她的手在扇面上停着,笔尖的墨快要干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勾花瓣。

他开始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杯咖啡,放在工作台旁边。她喝了一口,凉了,就倒了。第二天他又带,热的,她喝了一口,太烫,放在那里,凉了又倒了。第三天,他带了一杯温的,刚好。她喝了一口,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白猫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叫。

她修扇子的时候,他发现她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不是天生的,是断的,切口很平,是刀切的。他看了很久,想问,没问。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藏在工作台下面。他移开眼睛,看白猫。白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挠了挠,猫的尾巴翘起来,断了一截的那根。

扇子修了二十天。比预计的快。她把扇骨重新绑好,扇面重新裱好,扇画重新勾好。玉兰花还是玉兰花,白的,一朵一朵,在扇面上开着。她把扇子合起来,放在工作台上,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扇子,看了看,扇了几下。风是凉的。他把扇子合起来,放进包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修扇子的钱。”

她看了一眼信封,没动。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沈师傅,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不是来修扇子,是来送猫粮。白猫的猫粮吃完了,他在镇上买的。他把猫粮放在竹椅旁边,坐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咕噜咕噜叫。她坐在工作台后面,在做一把新扇子。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玉兰花的画子。他坐了一个下午,她做了一个下午。快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要走。她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爸爸是做扇子的。他教我劈竹、刮青、钻孔、糊面。他说,做扇子的人手要稳,心要静,不能急。我学了很多年,学到他满意了。后来他病了,手抖了,做不了了。铺子里的活都是我干。有一天,来了一批急活,客人要一百把扇子,三天后交货。我赶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手卡在刨子里,小指断了。送到医院,接不上了。爸爸哭了。他说,是他害了我。我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后来客人把扇子拿走了,给了钱。爸爸用那些钱买了药,吃了半年,还是走了。铺子就剩我一个人。”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做扇子。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手在工作台上,右手在画玉兰花瓣,左手断指的地方压在纸上,压住纸不让它动。断指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压纸压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坐在她对面。

“沈师傅,你的手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手还在做扇子。五根手指能做,四根也能做。你爸爸的扇子没有断。在你手上。在你做的每一把扇子里。你看——”

他把那把修好的扇子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放在她面前。扇面上的玉兰花是新的,白的,一朵一朵。但他外公画的那些旧痕迹还在,在花瓣的下面,在墨线的深处,在纸的纤维里。新的和旧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画的。

“你修扇子的时候,没有把旧的盖掉。你顺着他的笔意走,走到他停的地方,接上去,继续走。他没有断。你也没有断。”

她看着扇面上的玉兰花,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瓣。新的,旧的,白的,灰白的,都在。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去,断指的地方压在一朵花的花心上。花心是黄的,很小,但她在。她的断指也在。

她没有说话。她把扇子合起来,递给他。他接了。她低下头,继续做扇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做。白猫从竹椅下面爬出来,跳上他的腿,趴下来,咕噜咕噜叫。天黑了,她没有开灯,他也没有走。他们在黑暗里坐着,听猫叫,听巷子里的风声,听彼此的呼吸。

后来的后来,他留下来了。不是住在铺子里,是在巷子口租了一间房。他找了一份工作,在镇上的一家公司做设计。每天下班,走到铺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喝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她做扇子,他看。白猫趴在中间,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们不怎么说话。她做扇子的时候不说话,他看扇子的时候也不说话。但他在,她知道。她的左手放在纸上,断指的地方压着纸,纸不动了。以前纸会滑,压不住,要压很多次。现在不滑了。不是她的手稳了,是纸不动了。纸知道有人在旁边,就不动了。

有一天,他带了一把扇子回来。不是她做的,是他在旧货市场买的。扇骨是紫竹的,扇面是绢的,扇画是山水。画得不好,山不象山,水不象水。但扇子的背面有一行字,写的是“丙寅年春,为吾妻画”。丙寅年,四十年前了。

“你能修吗?”他问。

她看了看,说:“能。但慢。”

“多慢?”

“一个月。”

“我等。”

她开始修扇子。拆扇骨,裱扇面,勾山水。山不象山,她帮它象。水不象水,她帮它流。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做。白猫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叫。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师傅,你做过最快的扇子是多久?”

“三天。一百把。”

“累吗?”

“累。手断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抬头。她的右手在画山,左手断指的地方压在纸上。纸没有滑。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纸上拿开,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断指的地方有一个圆圆的疤,疤是硬的,滑的。他摸了摸那个疤,她缩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继续摸,很轻,很慢,像在摸一朵刚画好的玉兰花瓣,怕碰掉了颜色。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的?”

“忘了。”

他没有追问。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慢慢地变温了。不是他捂热的,是她自己的血在流。血流到断指的地方,停了一下,绕过去,继续走。手知道了,就不疼了。

那把扇子修了二十天。比预计的快。她把扇骨重新绑好,扇面重新裱好,山水重新勾好。山是山,水是水。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推到他面前。他打开看了看,扇了几下。风是凉的。他合上扇子,放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把扇子。是她做的那把,玉兰花的,他外公的那把。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面前。

“送给你。”

她看着他,没有动。

“你修了它,它就是你的。你的手在上面,你的笔在上面,你的心在上面。你留着。夏天热了,扇一扇。冬天冷了,收起来。来年夏天再拿出来。扇子上的玉兰花还是白的,骨子还是直的,风还是凉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的玉兰花,新的,旧的,白的,灰白的,都在。她的手指在断指的地方,压着扇子的边缘。她把扇子打开,扇了一下。风是凉的。她又扇了一下。风还是凉的。她把扇子合起来,放在工作台上,放在她的手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风。”

“晓风。早晨的风。”

“嗯。”

“早晨的风是凉的。”

“嗯。”

她低下头,继续做扇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做。白猫趴在他腿上,咕噜咕噜叫。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她没有开灯,他也没有走。她在黑暗里做扇子,手很稳,动作很慢。他知道,她在做一把新的扇子。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玉兰花的画子。但这次的花不一样。不是她以前画的那种。是新的。是什么样子,他看不到。但他知道,花在开。在他的手心里,在她的断指上,在这间没有开灯的铺子里,花在开。不是春天,也开。

他后来在铺子里添了一张椅子。不是他自己坐的,是给她坐的。她做扇子坐高椅,画扇面坐矮椅,裱扇面坐中椅。他添的是一把摇椅,放在工作台旁边,让她休息的时候坐。她从来不坐。他就自己坐。坐在摇椅上,看白猫,看她做扇子。摇椅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做扇子的时候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不是摇椅,是另一种东西。是风在走,是水在流,是时间在慢慢慢慢地过。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有一天,她做了一把扇子。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画的是玉兰花。但花不是白的,是粉的。她从来没有画过粉色的玉兰花。她把扇子放在工作台上,看了很久。他走过来,拿起扇子,看了看。

“玉兰花有粉的吗?”

“有。很少。在拙政园里,有一棵。三百多年了。春天开的时候,满树粉色的花,像云。”

“你见过?”

“小时候见过。爸爸带我去看的。他说,玉兰花都是白的,只有这一棵是粉的。它不一样。”

她把扇子拿回来,合上,递给他。

“给你。”

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粉色的玉兰花,一朵一朵,在扇面上开着。不是云,是别的。是他见过的东西。他在苏州住了大半年,每天从巷子口走到铺子里,从铺子里走到巷子口。他见过白猫晒太阳,见过石板路上的青苔,见过她做扇子时手指上的茧。他没有见过粉色的玉兰花。但他觉得他见过。在这把扇子上,在她的笔尖下,在她画花瓣时手腕转动的角度里。他见过。

他没有说谢谢。他把扇子放进包里,跟她修好的那把放在一起。一把白的,一把粉的。白的是他外公的,粉的是她送的。白的用了六十年,粉的是新的。它们放在一起,白的看粉的,粉的看白的。它们不一样,但它们是一样的。都是玉兰,都是花,都是风。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动白猫的毛,吹动她额前的头发,吹动他手里的扇子。扇子上的花动了,粉的,白的,都在动。像在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

后来的后来,巷子里的人说,沈若棠的铺子里多了一个人。不是客人,是别的人。他坐在摇椅上,看猫,看她。她做扇子,他在。她画扇面,他在。她裱扇子,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也在做。但手不一样了。不是不稳了,是——轻了。以前她的手是重的,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怕错了。现在轻了,不是不认真,是不怕了。错了就错了,改就是了。改不了就重来。重来也是好的。反正他在旁边,等着。等多久都行。他等得了。

有一天,一个客人来买扇子。挑了很久,挑了一把玉兰花的。付了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沈若棠在画扇面,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抱着一只白猫,白猫的尾巴断了一截。男人在看女人画花,女人在画玉兰花。他们不说话。客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比扇子上的画还好看。他走了。走到巷子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凉的。他扇了扇手里的扇子,也是凉的。两种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哪是扇子。

那天下雨了。苏州的雨,细的,密的,像绣花针。她坐在工作台前,做扇子。他坐在摇椅上,看雨。白猫趴在他腿上,睡着了。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像很多人在很小声地说话。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雨在说一件事。什么事,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是好事。他听着雨,忽然开口了。

“若棠。”

她停了一下。他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叫的是“沈师傅”。今天叫的是“若棠”。她没抬头,手上的笔也没停。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扇子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扇子是好东西。夏天热了,扇一扇。风是凉的。冬天冷了,收起来。来年夏天再拿出来。扇子上的花还在,骨子还是直的。人走了,扇子还在。传到孙子手里,还是好的。”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鼻梁不高,嘴唇很薄,眉毛很淡。她的左手压在纸上,断指的地方有一圈白色的疤,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纸上拿开,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是温的。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断指的地方贴着他的掌心。那个疤是硬的,滑的,像一粒很小的玉珠子。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颗珠子,她没有缩回去。

“若棠,你的手不凉了。”

“嗯。”

“什么时候不凉的?”

她想了想。“你来了之后。”

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弯了,握住了他的拇指。握得很轻,像握一支笔,怕太用力了,笔会断。他也没有用力。他们的手在灯光下放着,白猫在腿上睡着,雨在瓦片上说着话。窗外的巷子湿了,石板路反着光,亮亮的,像一条河。风从河里吹过来,凉的,湿的,带着青苔的味道。

她忽然说:“你做扇子吗?”

“不会。”

“我教你。”

“好。”

她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根玉竹,递给他。他接了。她又拿了一把刨子,递给他。他接了。

“刨圆。从这头刨到那头,力度要匀,不能深不能浅。刨到直径刚好,不粗不细。”

他看了看竹料,看了看刨子,开始刨。刨得很慢,每一刨都很小心。刨花从刨口卷出来,一条一条的,很薄,很透,像纸。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握刨子的方式不对,太紧了。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指松开一些。

“不要握那么紧。刨子自己会走。你只是带着它,不是按住它。”

她的手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暖,断指的地方贴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了那个疤,硬的,滑的,像一粒很小的玉珠子。他的手松了,刨子走得更顺了。刨花从刨口卷出来,一条一条的,很薄,很透,像雪。他刨了一个下午,刨到天黑了,刨到雨停了。竹料圆了,直了,光了。他放下刨子,看着那根扇骨。他做的第一根扇骨。不直,不圆,不光。但她没有说不好。她把它拿起来,放在工作台上,跟他做的那些放在一起。他做的那些是直的、圆的、光的。他做的这根是弯的、扁的、糙的。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在一起。直的弯的,圆的扁的,光的糙的。都是玉竹,都是扇骨,都是手做的。他的手,她的手。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巷子里,照在石板路上,照在铺子的门上。白猫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它看到他们在工作台前站着,手里握着一根扇骨。两个人的手握着同一根扇骨,一根直的,一根弯的。白猫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走了。它走到巷子里,踩着湿的石板路,尾巴翘着,断了一截的那根在月光下晃了晃。它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窗户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白猫叫了一声,走了。它知道,不用等了。门会开着,灯会亮着,人会在一起。它去捉老鼠了。

扇子做好了。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画的是玉兰花。白的,粉的,都有。他做的那根扇骨也在里面,弯的那根。她把它放在最边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他知道。白猫也知道。它趴在摇椅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断了一截的那根在椅子腿上蹭了蹭。

他把扇子拿起来,打开,扇了一下。风是凉的。他又扇了一下。风还是凉的。他合上扇子,放进包里。包里还有两把,他外公的那把,她送的那把。三把了。白的,粉的,白的粉的都有。他摸了摸包,鼓鼓的,沉沉的。他以前背的是电脑,很轻,很薄,里面全是数字。现在背的是扇子,很重,很厚,里面全是风。风有多重?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背在肩上,不累。走多远都不累。

后来的后来,他们结婚了。不是那种热闹的婚礼,是去民政局领了一张证。回来的时候,她在铺子里做了两碗面,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面是阳春面,没有浇头,只有葱花。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若棠,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的?”

“你问过。”

“我知道。我想再听一遍。”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浅,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溪水。她伸出手,把断指的地方贴在他的手背上。疤是硬的,滑的,像一粒很小的玉珠子。

“你问我什么时候不疼的。我说忘了。没忘。是你修扇子的那天。你把那把旧扇子拿来,让我修。我拆开扇骨,看到里面的竹料是玉竹的,放了很多年,包浆很厚。我摸了一下,是温的。不是凉的,是温的。玉竹是凉的,放了很多年还是凉的。但那根是温的。被人握了很多年,握温了。我握着那根扇骨,觉得手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忘了疼。手在做事,就不记得疼了。后来你每天都来,坐在门口,抱着猫。我修扇子的时候,你在。我画扇面的时候,你在。我裱扇子的时候,你在。手在做,你在看。手不记得疼了。现在,手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面。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也继续吃。面凉了,但汤还是热的。他们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白猫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灶台边,看了看碗,闻了闻,走了。它不饿。它只是想知道,他们吃了什么。阳春面,没有浇头,只有葱花。猫不喜欢。它走了,跳上摇椅,继续睡。

他们没有办婚礼,但有人送了贺礼。巷子里的邻居,有的送了一篮鸡蛋,有的送了一匹布,有的送了一坛黄酒。最特别的是一把扇子,是巷口修鞋的老张送的。老张不会做扇子,也不会画扇面。他送的那把扇子是一把空白扇,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什么都没有画。他说:“你们自己画。画什么都可以。”她接过扇子,看了看,放在工作台上。晚上,她画了一朵玉兰花,白的。他在旁边画了一朵,粉的。两朵花并排开着,白的看粉的,粉的看白的。它们不一样,但它们在一起。她合上扇子,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打开看看。看了,就睡了。

后来的后来,有一天,一个女孩来到铺子里。二十出头,瘦,黑,眼睛很亮。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扇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沈若棠面前。

“阿姨,你能教我画玉兰花吗?”

沈若棠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站在爸爸面前,说:“爸爸,你能教我画玉兰花吗?”爸爸说:“你手太嫩了。”她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了。手太嫩了,没吃过苦,没有力气,没有茧。画玉兰花的不是那样的手。画玉兰花的手是稳的,是静的,是不怕错的。是画了很多年,画到玉兰花长在手上,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的。她看了看女孩的手。手是白的,但指节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疤。不是画画的疤,是别的疤。也许是干活的疤,也许是别的。但她的手不是嫩的。她是吃过苦的。

“你等一下。”沈若棠走进屋里,拿出一把扇子。空白的,玉竹的骨子,宣纸的面子。她把它递给女孩。

“拿回去。画一朵玉兰花。画好了,拿来给我看。”

女孩接过扇子,走了。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想起爸爸,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玉兰花是白的,只有画的人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你画了,就知道了。”她等了很多年,等到了。等到了手稳了,等到了心静了,等到了玉兰花会呼吸了。她不知道这个女孩能不能等到。但她把扇子给了她。给了,就有可能。她等得到。

她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林晓风坐在摇椅上,抱着白猫。白猫的尾巴断了一截,在他的手心里蹭来蹭去。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没有笑,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摇椅很小,两个人坐有点挤。白猫被挤了一下,跳下来,走了。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挤在一把摇椅上,他的胳膊搂着她的肩,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断指的地方贴在他的手背上,疤是硬的,滑的,像一粒很小的玉珠子。白猫看了一会儿,走了。它知道,摇椅不是它的了。它去捉老鼠了。

摇椅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像织布机的声音,很像刨子的声音,很像毛笔在纸上走路的声音。都是慢的,稳的,不急的。都是日子在走。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她的手上,拇指摸着她断指的地方,一圈一圈的,很轻,很慢。她的疤在他的指腹下,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她睡着了。他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照在巷子里,照在石板路上,照在白猫的尾巴上。白猫在捉老鼠,尾巴翘着,断了一截的那根在月光下晃了晃。他低下头,看了看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她的手上还有墨迹,蓝黑色的,洗不掉。他的手上也有,是刚才握她的手沾上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些墨迹。蓝黑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很小很小的玉兰花瓣。他把手合上,握住了那些花瓣。它们在他的手心里,不会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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