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货币的支持者与批评者之间争论的一个终极问题是:“数字货币是不是货币?”对于这一问题的解答,学术界有两条常见的路径:一条路径是首先确定作为货币内涵的一系列特征(“什么是货币?”),然后与此为标准将数字货币加以对照;另一条路径则更关注具体的货币职能而不是抽象的货币概念,于是相应的问题也就转换为了“在何种情境下,数字货币可以被看作(适用某种模型的)货币?”。显然,后一条路径的实践者对于数字货币要更为宽容,在他们的视角下,比特币等数字货币就类似于一条会跳舞的小狗:重要的并不是它跳得有多好,而是它居然能够跳起舞来。许多研究者也因此选择了这种实用主义的策略以回避恼人的概念之争。然而在本质上,这两条路径是一致的,第二条路径仅仅是通过对于货币属性的分割而暂时逃避了终极问题,一旦遇到现实中的复杂情况,它又会以“模型或方法适用性”的形式重新出现。
在遵循上述第一条路径的文献中,一种非常普遍的做法是回溯货币的历史起源,从它的发端去寻找货币的本质属性。但是这种作法的困难在于,基于现有的人类学证据,关于货币的起源存在着相当多的争论,其中不乏极为激进的观点。与此同时,这种做法的一个逻辑陷阱在于,货币的初始形态并不一定代表着它的“本质”。我们可以用一个生物进化上的类比来说明这一点。现代生物的一些组织器官最初是由执行完全不同功能的组织演化而来的,例如鸟类的羽毛最初的功能是为了调节体温,后来才进化为飞行功能的承担者,但我们显然不能由此宣称,羽毛的“本质”职能是体温调节,或者说鸟类的飞行能力是体温调节功能的衍生品。
尽管存在着上面的困难,回顾历史仍然可以使我们通过检视那些不随着货币形式而改变的特征来确认支持其履行货币职能的核心要素。图1中高度简化的货币演化路径应该是当前货币史的共识。在货币出现之后,第一步的飞跃是从商品货币(Commodity Money)向符号货币(Token Money)的演化:一袋盐变成了邻居签写的一袋盐的借据,或者一两白银变成了钱庄发行的一两银票。最初的符号货币是有形的,多数情况下以纸张和贱金属的形式存在,并且可以向最初的发行者兑换为它们所代表的物资。此后,符号货币则沿着两条路径演化。一条路径是符号的抽象化,如持有的现金变成了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另一条路径是符号与其所代表的债权债务关系的脱钩,即货币不再能够兑现为信用抵押品,这也是大多数政府所走的道路。两条路径在不可兑现的无形符号货币处会合,成为了现代货币的长期形态。
最下方的两个模块则是互联网与IT技术为货币带来的改变。在账户和支付过程完全电子化之后,某些非银行运营的商业平台账户中的储值形式具有了超出这一平台商品范围的购买力,成为更一般意义上的交易媒介,这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M-Pesa和瑞波币(XRP)。这类非银行账户系统中的储值形式可以看作基于互联网的“传统”数字货币:它们由法定货币当局之外的机构发行,但是仍然基于中心化的发行方式,以传统银行或持照交易所为合作对象,并且通常具有保值机制。这类“传统”数字货币经常被作为非金融机构获得金融权力的重要渠道,但它们的运行仍然需要依托于现有的货币与金融体系。这种中心化体系内部的竞争看起来非常适用哈耶克的私人货币理论。
与这类“传统”数字货币相比,比特币、莱特币(Litecoin)等“狭义”的数字货币或“虚拟货币”则是货币演进过程中更大的跳跃。后者的特殊性并不仅仅体现在非中心化的发行方式或者匿名性方面,更为重要的是它们相对于既有金融体系(至少在理论上的)独立性。在理想状态下,即便所有的银行、金融机构乃至政府都完全消失,只要互联网还能够正常运作,比特币的拥有者就仍然可以使用它进行交易。这似乎是法定货币主导经济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局面,比特币的出现对于现有金融秩序或观念的冲击也因此远远大于“传统”的数字货币。

货币的历史演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