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抬眼望去,同学们或低头伏案,奋笔疾书;或眉头微蹙,抓耳挠腮,静静思索。这是一节寻常的作文课,题目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我学会了——》。不用多想,班里多半同学,落笔的都是骑自行车。
看着眼前伏案写作的孩子们,我的思绪也轻轻飘远,落回了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旧时光。
儿时的乡间,自行车是稀罕物件。家里只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身高大笨重,对年幼的我来说,像个遥不可及的庞然大物。年长我三岁的哥哥,无师自通学会了骑车,常常骑着车穿梭在村里,风风火火的模样,让我满心羡慕。我心里悄悄发痒,也盼着能驾驭那辆单车,可望着高高的车架,心底的勇气,又悄悄散去大半。
直到二三年级时,一位来自贵州的叔叔来到家里帮忙,他带来一辆弯梁自行车,车身小巧轻便,不像二八大杠那般笨重。于是沉寂许久的心愿,再次在心底萌动。我开始日日缠着父亲,央求他教我骑车。
农闲时节,父亲总会依着我,带我去村口空旷的打谷场练车。岁月久远,我已记不清去过多少次了,唯独一次雨后的场景,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那场雨下得不大,天晴之后,地面温润潮湿,泥土松软微凉。大人们则聚在一起闲谈打牌,夏日的午后安静而悠然。我照常执拗地缠着父亲,他便推着单车,陪我走进了那空旷的打谷场。
那时我个子矮小,坐上单车,双脚根本挨不到地面,满心都是忐忑。如今想来,小小的自己,偏要执意驾驭高大的单车,大抵是年少最纯粹的心愿与向往。我稳稳攥住车把,身子绷得笔直,有父亲在身后扶着车尾,我只需安心向前蹬踏即可。可饶是如此,我也总是不能安心,骑车时总忍不住低头去看车轮,或是回头张望父亲的身影。“向前看,扶紧车把!”父亲沉稳有力的声音,总会适时在身后响起。慢慢的,我能稳稳骑出直线,可一旦前方出现杂物、草垛,便瞬间慌了手脚,不知所措。无数次将要失衡摔倒的瞬间,都是父亲扶住车尾,替我稳住身形。当然偶尔也有疏漏的时候,父亲稍一分神,我便连人带车一同滚进打谷场上,那些错落的松软的麦秆垛就这样张开双臂迎接了小小的我。没有疼痛,只有细碎的慌乱,可转瞬却又化作我们爷俩爽朗的笑声。
风轻轻拂过耳畔,空旷的打谷场上,我们父女二人一圈圈缓缓骑行。不知骑了多久,身后稳稳的力道悄悄褪去,父亲早已松了手。我已然能够独自骑行,只是尚不熟练,不会灵活拐弯,依旧时常失衡摔倒。雨后的泥土微微湿滑,平添了几分难度,却也温柔地包容着我的笨拙,每一次摔倒没有疼痛的味道,只有软软的安心。
如今提笔回望,我忽然读懂了父亲的用心。他偏爱雨后的空地教我骑车,大抵是彼时闲暇安然,更因这片松软温润的土地,包容了我所有的胆怯,也给了我一次次尝试的勇气。
这便是我年少记忆里,最温柔、最深刻的一段时光。
自此以后,我常常趁着闲暇独自练习,不惧摔倒,不厌其烦。一次次跌倒,一次次起身,终于学会了稳稳骑车。后来在哥哥的指点下,我还试着骑上了家里的二八大杠,小小的身子卡在车架三角处,半圈半圈费力蹬踏,亦是满心欢喜。
看着如今四年级的孩子提笔写学骑车,我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时代变迁,日子越来越好,各式轻便安全的单车层出不穷,如今的孩子,大多学前便早已学会骑车。于他们而言,骑车是与生俱来般的简单本领,再提笔书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懵懂与忐忑,自然少了几分真切的感触。
我的女儿亦是如此。两三岁时,她就拥有了带辅助轮的小单车,跨坐上去便能轻松骑行。后来熟练掌握平衡车,五岁那年,更是在外公的帮助下拆掉辅助轮,独立骑车就这样轻轻松松学会了。她偶尔也会摔倒,却不是因技艺生疏,而是骑得太过娴熟,速度过快、得意轻敌所致。如今她不过七岁,单车早已从14寸换到16寸、20寸了,更是能够常常骑着车与我们并肩同行。倘若让她写《我学会了——》,大抵绝不会选择骑车这般寻常小事。
岁月匆匆,回望往事,从我第一次在乡间打谷场学骑车,到如今倏忽已有二三十载。当年那个怯生生学骑车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亦为人母。如今重温这段旧时光,我才慢慢读懂,那年雨后的陪伴,那场耐心的等候,那些默默的托举,都是藏在岁月里,最朴素、最深沉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