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早起洗漱时开一个长点的短视频,内容随意,不让我腾出手翻页就行。今早视频页面停留在一个穿花棉袄的素颜女人这儿,这女人粗门大嗓的,讲自己爸爸的情人,看内容十多分钟,就它了。烂剧跟家务活绝搭,这种短平快生活故事跟这早起必做也匹配得很。跟我想的不一样,她讲的就一个情人。爸爸的这个情人叫秋月,烧的一手好饭菜,喜欢看书,她随身携带的红色皮箱里半皮箱都是琼瑶小说。这确实是吸引我的一个关注点。 大抵是父亲这个情人喜欢看琼瑶书这一细节让我更为集中了注意力,然后就听到了在她对自行车极度渴望之时阿姨给她买了辆自行车带给她的狂喜。讲到这儿,她声音变大语速加快,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奋,好像又回到了儿时。最后好像是这个阿姨不久也走了,从此音讯全无……最后什么样,我都没法在意了,因为整个思维都被“自行车”彻底掀翻占据。它勾起了我关于自行车的一大摞回忆,顽固地霸占了我的整个早晨,甚而蔓延到现在,不吐不快。
我成长于“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结婚三大件”的年代。自行车不是稀罕物,但买一辆对普通农家并不容易。我家有两辆自行车,一是家里做个小生意,还算殷实;二来做生意需要赶集摆摊,其中一个摆摊的地离我家有十来多里,需要自行车。但我家的自行车都是28大杠自行车(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型号),父亲哥哥每日的上午骑着它们赶集卖货,有时候下午还到县里批发货物。车座后面包括前面的大杠上经常都放着好多东西。长时间日晒风吹雨淋让两辆黑色的自行车荡满了风尘,轮子、链子上的瓦片都掉了,车后红色夜灯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厂家钉上去的两块花色图标也斑驳模糊,更老的那一辆甚至都脱落了,声音都还很大,老远都能听见咣咣铛铛的……总而言之,它们跟我家门口的那个架子车一样,就是个拉货的工具。我心中的自行车不是这样,它应该是单纯用来骑的,我不敢想它像轻便自行车那般光鲜湛亮,起码它是干净完整的。
轻便自行车,那是不敢想的。一场景至今清晰:那是个夏天的傍晚,我正在邻居家门口玩,村前大埂上经过一骑轻便自行车的年轻女子,她是从东往西骑过来的。这辆自行车小巧精致,黑色的车身散发出高级的光芒。车后座和车辐条却都是银色的,夕阳中转动的辐条亮光闪闪,犹如阳光下小风吹拂的湖面,波光粼粼。“轻便车子大链盒,扬的泥巴望不着!”邻居家的两个男孩子突然齐声大喊起来,一遍又一遍。那女子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受到了高度关注,满脸通红地加快了速度,轻便自行车发出了温柔的咔嗒声,凹凸不平的路面把铃声也带动了,叮铃铃的响了不停……
尽管没把家里的自行车当作真正意义上的自行车,但我还是趁父亲哥哥不用的间隙把家里的自行车推出来,到家旁边一个小打谷场上。像别的孩子们那样,我两手扶住车把,左脚先踩在左车蹬上慢慢往前滑,等有了感觉再试着把右腿掏过大杠踩在右边的脚蹬上,当然会摔跤,但农村孩子哪有怕摔跤的,擦破点皮流点血都是常有的事,没人会在意。况且打谷场上有草垛,我们会在情况不妙时向草垛上靠。我用这种掏大扛的方式终于把自行车学会了,我可以骑着自行车在打谷场上稳稳的一圈又一圈的转悠。当然,所谓的“骑”还是掏大扛。这大概是十一二岁时候的事。
几年后上了高中,高中距离我家一二十公里路。我需要走一公里左右到公路口,等班车坐十来公里到另一个更宽的公路口,再等到去我学校附近的另一路班车。那时候的班车,也就是以后的公交车很不好等,等不着是常有的事,我只好走着去学校。家里人也接送过几次,还搭乘过同路同学的自行车,反正都很不方便。我决定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中间想家了还可以回去一次。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再用掏大扛的方式在路上骑车;但我又长的瘦小,两条腿似乎很难迈过车大杠坐到我家那自行车的车座上。好想有一辆女式自行车啊,就像同学王骑的那辆棕色自行车,小巧玲珑,前面没大杠,腿轻轻一抬就过去了,她本来就很漂亮,自行车上的她越发优雅美丽。
我没敢提,我家也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单独买一辆自行车给我用,哪怕能买得起。我最终还是骑着我家的那辆二八自行车上路了。每一次上下车对我都像是一场斗争,幸亏母亲是个大性子的人,要不,单看我这上下车的动作也不会让我独自骑车一二十公里到学校。就是在我骑车上学的前几次,有天下午我连人带车摔倒在河堤边,车子躺在路边,我摔倒后顺着河渠往下又滚了一段, 幸亏那时候还都是土,上面还长满了草,我摔倒的地方又不是临河的一面。当时有没有哭,我已经记不得了,但车后面带的蛇皮袋被挂了个口子,里面的米一点点往下漏,我用头上的皮筋给它从外面扎个小揪揪,结果走半路米又开始漏了,皮筋也不知道掉哪儿了。
骑自行车的记忆还有好多都跟王有关。王是邻村的,长得很漂亮,跟我是初中同学,读高中时又在一个班,周末时我们便经常一起回去。有次中间我想家要回去,王竟然爽快地让我骑上她那辆棕色的小自行车;还有一个冬日下午,我们骑车走一半时,天已经快黑了,路旁两男青年想拦我们,我们拼命骑车前行累的棉袄都被汗湿。还有次回家,因为刚下过几天雨,回家路有一半是土路,我们的自行车被泥巴糊的推都推不动,只好每人拾一根树枝,走两步就拿树枝捣捣泥巴。捣得不耐烦了,我们两还都把自行车扛在肩上走一段……
我终于能买得起自行车了,但我还是没有一辆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自行车。刚上班那阵儿,刘骑自行车上班,我单位比较远,不怎么回来,周末回来也都是做公交,用不上自行车。后来又买了车,自行车更是可有可无。我现在骑的自行车当初是给儿子买的,他现在骑电动,这辆自行车就废置在家里。去年我心血来潮,推出去骑了一两次,谁知竟有点上瘾,暑假里几乎日日骑。因为天气热,我基本都选择在早晨或是傍晚,十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都骑过。现在冬日,骑的少了,但也偶尔往单位骑个来回。
那日骑车走疏影路,看落叶满地,望树干光秃,想起春日里骑车穿行里面的那抹嫩绿娇黄,匆匆,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