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铜臭里的那点香火味
剧组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每天重复的只有三件事:等戏、挨骂、领盒饭。
自从那天晚上老白把剧本交给林舟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不再只是场记和编剧,更像是两个守着宝藏的强盗,在别人的片场里偷偷排练自己的人生。
林舟把《哑巴山》的剧本抄了一份。白天,他在现场举着场记板,眼睛盯着监视器;晚上,他缩在租来的隔断房里,对着镜子练习“无声的咆哮”。
“林舟!发什么呆!李导的咖啡没了!”副导演的一嗓子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来了!”林舟猛地回神,端起托盘就往休息室跑。
休息室里烟雾缭绕。投资人翘着二郎腿,正指着老白的鼻子骂:“老白,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那个哑巴修琴师,从头到尾不说话,观众看个屁啊!给我改,让他开口,哪怕是个结巴也行,必须有台词!”
“张总,真正的恐惧是说不出来的。”老白试图争辩,声音却有些发虚,“就像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少给我扯这些虚的!我要的是流量!是热度!”投资人把茶杯重重一磕,“你要是改不了,就滚蛋,有的是人能写!”
林舟站在角落里倒咖啡,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但心里却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看着老白佝偻着背走出门,那背影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深夜,两人在路边摊吃麻辣烫。
“我不干了。”老白搅动着碗里的汤,“这帮人根本不懂戏,他们只想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再把垃圾倒给观众。”
“那你就不干了?”林舟放下筷子,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白哥,剧本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那就没输。”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他们不拍,我们自己拍。哪怕是用手机拍,哪怕只有五分钟,只要把那个哑巴拍出来,金子就不会永远是沙子。”
老白苦笑:“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拍一部电影多少钱吗?那是咱们这种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那就拼命赚。”林舟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拍的一场爆破戏,“你看那个替身,跳一次五千。虽然危险,但他能赚到钱。”
话音未落,片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谁会骑马?那个替身扭到脚了!这场火烧的戏谁上?”武术指导在那边急得跳脚。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镜头:演员要骑着马冲进火场,然后从马上摔下来。
没人敢应声。那匹马有点惊,谁上去谁倒霉。
林舟看着老白,老白看着林舟。
“我不会骑马。”林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可以学。只要给我十分钟,我能学会怎么不掉下来。”
“林舟!你疯了!”老白一把拉住他。
“白哥,机会来了。”林舟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那个哑巴为了报仇都能杀人,我为了演戏,摔断几根骨头算什么?”
林舟走向武术指导,举起了手。
“指导,我试试。”
那一晚,林舟真的骑上了那匹躁动的马。马冲进火场的那一刻,热浪燎焦了他的眉毛。他死死抓住缰绳,在烈火吞没视野的前一秒,按照指令从马上翻滚下来。
“砰!”
他重重摔在保护垫外的硬石板上。
剧痛从左腿传来,但他爬起来了,还对着镜头做出了剧本里那个“摸喉咙”的动作。
全场寂静。
武术指导愣了几秒,大喊:“牛逼!这小子有种!”
老白冲过去扶起他,发现林舟疼得嘴唇发紫,还在笑。
“你看,老白,”林舟靠在他身上,气若游丝,“我没丢人吧?那个哑巴……要是真能拍出来,我一定能演好。”
去医院的路上,林舟拍了片子,左脚踝骨裂。
老白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无能。
林舟在病床上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医药费,而是问:“白哥,那个镜头……能用吗?”
老白把剧本拿出来,放在他的胸口上:“能用。但这钱我赔你,我哪怕去借也要赔你。”
“不用赔。”林舟摇摇头,翻开剧本,指着其中一页,“作为交换,你把这段戏改了吧。那个哑巴摔下来的时候,不应该只是捂着手臂,他应该看着天空,因为那是他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窗外,医院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片下来。
老白看着林舟在病床上修改的剧本,突然觉得,这满身的铜臭味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属于艺术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