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十天,裴玄策出宫了。
换了便装,带了两个人——顾长钧和陈安。从玄武门出去,一路往南。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没人认出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就是新登基的皇帝。
出城的时候,裴玄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黑沉沉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城楼上插着旗子,旗子在风里飘。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站在城外那个土坡上,望着这座城,想进进不来。
现在他进去了,又出来了。
“皇上,”陈安小声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裴玄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到了江陵。
城还是那座城,门还是那扇门。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里面那条街。
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挑担子,有人在抱孩子。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
走过那条街,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还是那些老旧的灰墙。墙头的枯草还在,在风里瑟瑟地抖。
巷子尽头,那扇门开着。
梁记米铺。
裴玄策站在门口,往里看。
铺子里还是那几个大缸,糙米、白米、黄米、糯米。墙上还是挂着那杆秤。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袖着手,眯着眼,在打瞌睡。
梁叔。
裴玄策走进去,站在柜台前面。
梁叔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这一次,他愣住了。
裴玄策看着他,没说话。
梁叔慢慢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笑,又忘了怎么笑。
“回来了?”他说。
裴玄策点点头。
梁叔转过身,往里走。
“进来吧。”
裴玄策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梁冬至正在劈柴。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劈得满头是汗。
旁边蹲着阿三,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灶房里飘出烟,小环在做饭,一边烧火一边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谁。
梁冬至抬起头,看见裴玄策,愣住了。
斧头掉在地上,砸在脚上,他都没感觉。
“你……你……”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阿三也抬起头,看见裴玄策,手里的树枝掉了。
小环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裴玄策,手里的锅铲掉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像三尊泥塑。
裴玄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怎么,不认识了?”
梁冬至这才反应过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他又跳又叫,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阿三也跑过来,站在旁边嘿嘿傻笑。
小环站在灶房门口,眼眶红了,嘴上还是不饶人:“回来就回来,站那儿干嘛?进来吃饭!”
裴玄策被她推进灶房,按在凳子上。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放在面前,上面盖着红烧肉、炒青菜、煎鸡蛋。
“吃!”小环说。
裴玄策低头看着那碗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米饭很香,红烧肉很烂,青菜很鲜,鸡蛋很嫩。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梁冬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阿三蹲在门口,也看着他吃,嘿嘿笑。
小环站在灶台旁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梁叔靠在门框上,袖着手,眯着眼,不说话。
一碗饭吃完,裴玄策放下筷子。
“梁叔。”他开口。
梁叔看着他。
“我来接你们。”
梁叔愣了一下。
“接我们?去哪儿?”
裴玄策说:“京城。”
屋里安静下来。
梁冬至眨眨眼,阿三挠挠头,小环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
梁叔看着他,目光幽深。
“去京城干什么?”
裴玄策说:“跟我走。住在我那儿。”
梁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皇帝了?”
裴玄策点点头。
梁叔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好。”他说,“我跟你走。”
梁冬至跳起来:“我也去!”
阿三举手:“我也去!”
小环翻了个白眼:“你们都去,我怎么办?”
梁冬至说:“你也去啊!”
小环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谁……谁要跟你们去……”
可她没说不去。
那天晚上,裴玄策又去了萧家老宅。
萧婆婆还坐在堂屋里,还点着那盏昏黄的灯笼。她看见裴玄策,点了点头。
“来了?”
裴玄策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来。
“婆婆,跟我走吧。”
萧婆婆摇摇头。
“不走了。”她说,“我在这儿守了一辈子,死也死在这儿。”
裴玄策看着她。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比上次见又老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婆婆。”他说。
“嗯?”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萧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开口。
“她啊,”她说,“跟你一样。”
裴玄策等着她往下说。
萧婆婆说:“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玄策没说话。
萧婆婆继续说:“她小时候,我抱过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和你一模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裴玄策。
是一只银镯子,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这是她的。”萧婆婆说,“她死之前,让我交给你。”
裴玄策接过来,攥在手里。
银镯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可他舍不得松开。
“婆婆。”他站起来。
萧婆婆看着他。
“我会再来的。”
萧婆婆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笑,又忘了怎么笑。
“好。”她说,“我等你。”
裴玄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婆婆还坐在那儿,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
那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墙上,照着她苍老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出发了。
梁叔、梁冬至、阿三、小环,加上顾长钧和陈安,一行七人,往北走。
走到城门口,裴玄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望着城里那个方向。
萧家老宅在那个方向。
萧婆婆在那个方向。
那两座坟也在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
梁冬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
七个人,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梁冬至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这就是京城啊?也不怎么样嘛……”
阿三在旁边说:“比江陵大多了。”
小环说:“大有什么用,乱糟糟的。”
梁叔袖着手,眯着眼,什么都不说。
裴玄策带着他们,进了宫。
走到长信宫门口,他停下来。
“就住这儿。”他说。
梁冬至瞪大眼睛:“这儿?这是皇宫?”
裴玄策点点头。
梁冬至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阿三已经跑进去了,东摸摸西看看,嘴里喊着:“我的娘啊,这房子真大……”
小环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梁叔慢慢走进去,在院子里站定,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裴玄策。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
裴玄策点点头。
梁叔沉默了一会儿。
“苦了你了。”他说。
裴玄策愣了一下。
苦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不苦了。
因为有人陪着他。
很多很多人。
那天晚上,长信宫里摆了宴席。
梁冬至喝醉了,抱着阿三又哭又笑。阿三也醉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小环在旁边骂他们,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
陈安在旁边伺候着,一会儿端菜,一会儿倒酒,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顾长钧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梁叔坐在院子里,袖着手,眯着眼,看着那轮月亮。
裴玄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梁叔。”
“嗯?”
“谢谢你。”
梁叔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然后他笑了。
“谢什么?”他说,“我等的就是你。”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长信宫的屋顶上,照在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照在梁叔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先帝信里那句话。
“替朕活着。”
他活着。
替先帝活着。
替萧娴活着。
替那些为他死的人活着。
也替这些陪着他的人活着。
“梁叔。”他说。
“嗯?”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梁叔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裴玄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梁冬至和阿三已经睡着了,抱在一起打呼噜。小环靠在柱子上,也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陈安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的。顾长钧还是站着,手按着刀柄。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
圆得像江陵城外那条江。
圆得像萧家老宅院子里那口井。
圆得像——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身后,那些人还在。
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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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