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家有个笑话,楚楚的妈妈是香蕉树,款款的妈妈是垃圾桶。这是我在他俩小时候淘气,我不愿做他们妈妈时,硬给他俩指认的干妈。
我们老家往往会给娇弱的孩子指认一座大山或者一块石头为干妈。认干媽的仪式很隆重,要放鞭炮,摆酒宴祭拜,期望山神石神们,以给羸弱的子女多一层神秘的保障。
可我们家穷,也无力娇惯孩子,所以他们的干妈就很随意地诞生了。
我们像候鸟一样每年开春就迁徙到城市,春节时回归乡村。
院子里的香蕉树却越长越茂盛,及至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阳光。
每年春节回家,打开那扇枣红色木门,霉味儿扑面而来,我每次都被呛得一个趔趄,直至那些被常年关闭在内的味道,纷纷挤出那扇禁锢它们许久的门,跑进院子,跃上院墙树梢,拖着一串长长的青烟,飞身到院外,才终于为我闪出一条过道。
我用头巾把头发罩住,戴上口罩,开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尘。老式的梳妆台和衣柜是我父亲亲手为我打制的嫁妆。我每年春节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擦拭它们。
然后整日整夜敞开着房门,接纳院子里那棵腊梅的幽香。
楚楚不厌其烦地为我换上一盆盆清水,她大概喜欢上了手压井的乐趣。老式铁把铁井头上覆盖着的薄冰被喷溅出的地下水融化了,有了春暖。
款款在水盆里摆弄那一堆宽大的干枯香蕉叶子。
款款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向他姐姐挑衅:楚楚,我把你妈妈的衣裳给洗烂了……
楚楚15岁了,早已懂事,她不屑于9岁弟弟的挑事,却也还是不甘示弱,笑嘻嘻地提起门前的一只塑料垃圾桶送到款款的水盆里:你也把你的小妈洗一洗。
他们的爸爸正在给梨树剪枝,听闻她俩的对话,像灰喜鹊一样嘎嘎笑着,几乎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爸爸也故意挑逗起了女儿:不然,把香蕉树去掉吧,没人在家打理,它越长越旺,把堂屋的光线都挡完了。
楚楚却是不依:不行,每年都结香蕉了!
我也附和:好歹它也做了俺闺女十几年的妈妈,哪能说去掉就去掉呢?
那年,楚楚才四岁,我和她爸爸出远门打工,不能带她一起出门。奶奶在家带她,每每被她要妈妈的哭声缠得无奈,便会让她去找香蕉树妈妈。
并告诉楚楚,树妈妈渴了,让她去给树妈妈浇水。于是楚楚提着小塑料桶,浇水,玩那宽阔的叶片,在树下泥土里掏蝉洞,时间在流走,丫头在长大,终于等来她弟弟的出生,应了我们的召唤,到我们身边帮忙照看款款。
款款的出生地在城市,在款款三岁半的时候,问我他从哪里来,我就指着路边的垃圾桶说:就在那里拣的。
楚楚然后哈哈大笑揶揄她小弟:我是香蕉树上结的,你是垃圾桶里拣的!我说你怎么这么黑……哈哈……
三岁半的臭小子满脸失落:为啥我不是老家香蕉树结的呢?就是腊梅树上结的也行啊!咱俩不是一个妈妈的吗?
楚楚继续逗他:对啊,垃圾桶就是你妈妈。不过,还好,也是绿色的。咱俩是一个妈妈养大的,但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那时候,日子捉襟见肘,一家人忙碌而充实,爸爸终日赚钱养家,妈妈操持家务,各司所职,倒也其乐融融。
终于,不再需要漂泊迁徙,在县城买了房子定居。楚楚上了大学,住校去了,款款却长成了一个忧郁王子。
暑假,没人愿意回老家,都说蚊子太多了。
楚楚和款款终日抱着手机,躲在空调下,饿了叫外卖,洗衣有洗衣机,累了不论黑白倒头就睡。再也没人提起那两个绿色的干妈,也似乎不太需要我这个亲妈。
他们的爸爸最近也迷上了吃鸡。一任面前饭桌上的大盘鸡一点点变凉。
老家院子里的香蕉树终于枯萎了,因为今年夏天干旱,那个提着小桶浇水的楚楚长大了,远离了老家。
梨树无人剪枝,挂的果子也早早被灰喜鹊啄食得一个也不剩。
许多关于干妈的打趣和笑声都沉到了梦境里。只有腊梅,伸长着暗黑遒劲的枝条,每年依然散发出无限暗香。
开春的时候,政府终于下达了一纸拆迁令:新农村建设改造。
那座老宅保不住了,梨树也保不住了。我苦思冥想,却依然找不到安置那棵腊梅的地方。
腊梅其实还是次要的,我还有一个老妈妈,都快九十岁了,我该怎样让她尽快适应这带着电梯的安置房子呢?我可是亲生的,也没有山神石块的干妈,更没有香蕉树垃圾桶的干妈。
值得庆幸地是,听说,乡村老年养老服务中心正在筹建中,也许,很快,我的担忧会被解决了吧。